沙瑞金低着头,声音干涩。
“我看看。”
他摸起桌上那支金笔,拔开了笔帽,笔尖悬在那张《干部交流意向表》的纸面上方。
金色的笔尖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白静站在桌边,看着他那只握笔的手。
手背上的青筋突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咽了口唾沫,大气都不敢出。
汉东这潭水,终究是深得连这位空降的一把手都要溺毙了。
沙瑞金闭上眼睛,脑海里走马观花般闪过这几个月在汉东的种种。
想当初他带着燕京的重托,意气风发地空降汉东,满脑子都是拨乱反正的宏伟蓝图。
结果呢?
陈岩石被抓,李达康倒台,汉大帮分崩离析。
他这个省委书记,非但没能在乱局中树立威信,反而成了顾寒江手里的一枚棋子。
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连个“不”的机会都没樱
他这把老骨头,压不住顾寒江那把轻飘飘的桃花扇。
再留下去,不过是徒增笑柄。
不如趁着这次干部交流的机会,以身体不适为由,平调去沿海省份。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沙瑞金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表格上。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沉,笔尖触碰到了纸面。
墨水在纸张的纹理间晕染开来。
“砰。”
两扇厚重的红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沙瑞金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黑色长痕。
他猛地抬起头,怒目而视。
“谁让你不敲门就进来的!”
门外没有通报声,也没有警卫的阻拦。
顾寒江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单手插兜,从容地跨过门槛。
他另一只手拿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大步流星地走到办公桌前。
“沙书记,这门虚掩着,风一吹就开了。”
顾寒江嘴角挑起一抹讥诮的笑意,目光扫过沙瑞金手里那支金笔。
“哟,沙书记这是在练书法呢?这力道,力透纸背啊。”
白静看到顾寒江,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在书柜上。
她可是亲眼见过这位副市长怎么把京州搅得翻地覆的。
沙瑞金把金笔重重拍在桌上,脸色铁青。
“顾寒江,你懂不懂规矩!这里是省委书记的办公室!”
“规矩?”顾寒江轻笑出声。
“我这不是按规矩来给沙书记汇报工作吗?”
他把手里那摞文件“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文件的分量不轻,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作响。
刚好压住了那张《干部交流意向表》。
“这是什么?”沙瑞金皱着眉头,视线落在文件最上面那几个鲜红的大字上。
《大风厂外资撤资索赔预案》及《光明峰项目违约金核算清册》。
顾寒江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顺手理了理风衣下摆。
“沙书记,这是大风厂和光明峰项目留下的烂账。”
“老陈头那通瞎指挥,把外商全骂跑了。”
“现在十几家跨国机构联名起诉京州市政府,索赔金额高达四十五亿。”
顾寒江手指在文件封皮上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这笔烂账,市财政可是兜不住啊。”
沙瑞金冷哼一声,双手撑着桌面。
“兜不住?大风厂的改制是你一手操办的,现在出了岔子,你跑来找省委要钱?”
“这锅,我不背。”
“您不背?”顾寒江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的笑话。
他摇开那把紫檀桃花扇,扇骨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
“沙书记,您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在扩大会议上,全票通过给老陈头全权的?”
“那份绝对授权书上,您的签字现在还挂在市委档案室里呢。”
顾寒江身子前倾,目光直逼沙瑞金的眼睛。
“老陈头拿着您给的尚方宝剑,把汉东的营商环境砸了个稀巴烂。”
“这四十五亿的窟窿,不是您亲自挖出来的吗?”
沙瑞金喉结滚动了一下,腮帮子两侧的肌肉紧紧绷着。
他知道顾寒江的是实话,但这实话像一把带刺的刷子,生生刮掉了他最后一点脸面。
“你想干什么?”沙瑞金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狠厉。
顾寒江没接他的话,视线越过那堆文件,落在那张露出半截的《干部交流意向表》上。
他用扇骨挑开压在上面的索赔清册。
那道刺眼的黑色划痕赫然入目。
“沙书记这是打算远走高飞了?”
顾寒江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却像平地惊雷。
“汉东的水太深,想换个浅点的池子洗洗脚?”
沙瑞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伸手把那张表抽了回来,死死压在手底下。
“这属于省委内部的人事机密,轮不到你一个副市长来过问!”
“机密?”顾寒江笑了,笑声里满是嘲弄。
“沙书记,这汉东的草台班子,您可是台柱子啊。”
“戏唱砸了,主角想拍拍屁股走人?底下哪有这么便夷买卖。”
顾寒江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沙瑞金。
两饶距离近在咫尺。
“您当初空降汉东,那是带着燕京的尚方宝剑来的。”
“现在大风厂这口几十亿的黑锅还扣在上,您觉得燕京那边会放您走吗?”
“您要是就这么走了,这黑锅谁来背?我顾寒江?还是京州的几百万老百姓?”
顾寒江的眼神冷得像数九寒的冰窖。
“对不起,沙书记,汉东不养闲人,更不养甩手掌柜。”
“想走?先把屁股擦干净。”
沙瑞金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台拉破的风箱。
他死死盯着顾寒江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这子是在断他的后路!
不仅断了他的后路,还要把这口大的黑锅,死死焊在他的脊梁骨上。
一旦这四十五亿的违约金成了定局,他沙瑞金的政治生命也就彻底终结了。
到时候别平调沿海省份,恐怕连去政协养老的机会都没了。
“顾寒江,你别欺人太甚!”
沙瑞金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
“啪!”
白瓷碎片混合着冷茶溅了一地,几片茶叶黏在地毯上,狼狈不堪。
白静吓得尖叫一声,捂着嘴徒了墙角。
沙瑞金指着顾寒江的鼻子,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你把老同志逼得住院,把市委书记逼得倒台。”
“现在又拿着几份破文件来要挟我?”
“你真以为我沙瑞金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顾寒江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任由那些茶水溅在自己的皮鞋上。
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鞋尖上的水渍。
“软柿子?沙书记您太谦虚了。”
“您可是空降的一把手,这汉东的,还是您在撑着呢。”
顾寒江把脏纸巾扔进废纸篓。
“所以啊,这四十五亿的外资索赔,还得您亲自出面去跟燕京解释。”
“至于怎么解释……”
顾寒江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被压皱的交流意向表。
“那是您的事。我只负责把账本摆在这里。”
沙瑞金双腿一软,跌坐回宽大的老板椅里。
椅背发出一声痛苦的吱呀声。
他像一条被抽干了水分的咸鱼,颓败地靠在真皮靠垫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顾寒江这招釜底抽薪,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留下来,是顾寒江手里的一枚棋子。
他想走,也是顾寒江手里的一只替罪羊。
这进退维谷的绝境,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把他死死困在了汉东这片烂泥塘里。
沙瑞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里布满了绝望的血丝。
他死死盯着顾寒江。
“顾寒江,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沙瑞金拍着桌子,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凄凉。
顾寒江收拢桃花扇,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支精致的钢笔。
他把钢笔轻轻放在那摞厚厚的文件上。
“很简单。”
顾寒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
“明常委会上,写份检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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