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那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拐杖的木柄。
他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滚,砸在胸口那枚闪亮的党徽上。
“你算什么东西!给我撒手!”
陈岩石涨红了脸,两只手死命往下压,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拐杖愣是没能再挪动半寸。
老李大口喘着粗气,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
“陈老,这拐杖今敲不下去。”
他猛地一甩手。
巨大的反冲力让陈岩石连连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回那个折叠马扎上。
马扎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老李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红头文件,啪地一声拍在陈岩石大腿上。
“我是京州市劳动局局长李长明!”
老李挺直了长期被文山会海压弯的腰杆,声音洪亮。
顾寒江摇开桃花扇,扇起一阵细碎的秋风。
“李局长,这涉嫌寻衅滋事和暴力袭警的老同志,该按什么规矩办啊?”
老李转过头,对顾寒江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随后视线像锥子一样钉在陈岩石脸上。
过去这些年,他这个劳动局长当得窝囊。
只要这老头一去大风厂视察,嘴一歪,底下的人就得跑断腿,最后出了乱子全是他们这群基层牛马背黑锅。
现在有顾寒江这张大的护身符撑腰,他老李的脊梁骨算是彻底长直了。
“顾市长放心,今就在这普普法!”
老李指着陈岩石大腿上的文件,字正腔圆地开口。
“陈岩石,你涉嫌非法煽动工人罢工,强行阻碍企业合法清算程序。”
“这份是劳动监察大队联合公安部门下达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和传唤令!”
陈岩石听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哆嗦着嘴唇,抓起那份文件看了一眼,直接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放屁!我这是维护无产阶级的利益!”
“我参加革命的时候,你们连液体都不是!”
“你个的局长,敢拿这种破纸来传唤我?沙书记都不会答应!”
郑西坡从地上爬起来,想凑过去帮忙帮腔,却被老李带来的几个执法队员用眼神瞪了回去。
那些原本跟在陈岩石身后的工人,这会儿正忙着在旁边排队领蔡成功吐出来的欠薪。
听到这边的动静,工人们连头都懒得回。
钱到了自己兜里才是真的,谁管你老革命去哪体验生活。
“革命资历不是你违法的挡箭牌。”
老李往前跨了一大步,皮鞋踩在那堆撕碎的文件上。
“这几年你拿大风厂的事压我们劳动局,逼着我们用财政的钱去填蔡成功的窟窿。”
“底下三个科员因为你的瞎指挥,背了处分丢了饭碗。”
老李越声音越大,眼底泛起隐忍多年的红血丝。
“今就算你把王老子搬出来,这执法车你也得上!”
陈岩石两手抓着马扎的边缘,气得浑身直打摆子。
顾寒江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出牛马逆袭的好戏,满意地点零头。
他收拢折扇,用扇骨点零不远处停着的白色执法车。
“李局长,别耽误老同志休息。大伙儿都挺忙的。”
老李一挥手,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执法队员立刻冲上前。
两人一左一右,像架面口袋一样,直接把陈岩石从马扎上架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汉东的良心!”
陈岩石双脚悬空,手里的拐杖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他拼命蹬动着双腿,像一条被扔在旱地上的老鱼。
郑西坡急了,壮着胆子往前扑。
“你们不能带陈老走!这是迫害!”
老李猛地转头,指着郑西坡的鼻子。
“郑西坡,你儿子那一百六十万的账还没查清楚,你也想跟着一起去喝茶?”
这句话像按下了暂停键。
郑西坡硬生生刹住脚步,脸色惨白地往后缩去,一句话都不敢再多。
“顾寒江!你个黑心官僚!你不得好死!”
陈岩石眼看郑西坡退缩,工人们冷漠旁观,只能冲着台阶上的顾寒江嘶吼。
顾寒江捡起地上那根拐杖,慢悠悠地走到执法车旁。
他把拐杖顺着车窗缝隙塞了进去。
“陈老,里面空间,别磕着碰着。”
“留点力气,到了里面好好交代你是怎么给蔡成功当保护伞的。”
执法队员粗暴地把陈岩石塞进车后座,砰的一声关紧了车门。
围在外围的媒体记者疯狂按动快门。
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眼的白昼。
曾经高高在上的老革命,就这么在光化日之下,被一个基层局长扒了特权的底裤,像个普通违法者一样被押上车。
执法车拉响警笛,闪着红蓝交替的警灯,扬长而去。
广场上只剩下排队领钱的工人和还在发呆的郑西坡。
林大山站在顾寒江身后,擦了擦额头的汗。
“市长,您真让老李把人抓了?这下省委那边怕是要炸锅了。”
顾寒江转过身,迎着初秋的冷风摇开桃花扇。
“炸锅才好。水不烧开,怎么把锅底的泥沙翻出来?”
与此同时,省委大院一号办公楼。
宽敞明亮的书记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到了冰点。
办公桌对面的液晶电视上,正实时播放着京州市政府广场的直播画面。
画面里,陈岩石被两个执法队员架着塞进车里,那件旧夹克在推搡中扯开了一条口子。
沙瑞金坐在真皮老板椅上,死死盯着屏幕。
他手里端着一只温润的白瓷茶杯,手指骨节褪去了血色,泛着冷硬的青白。
秘书白静站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看着电视机里的闹剧,后背的冷汗早就浸透了衬衣。
咔。
一声细碎的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突兀地响起。
沙瑞金手里的茶杯壁上,赫然裂开了一道蛛网般的纹路。
茶水顺着裂缝渗出来,滴在价格不菲的实木桌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沙瑞金连擦都没擦。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墨香味的空气。
顾寒江这一手,太狠了。
不仅扒了陈岩石的皮,连带着把他这个省委书记的脸也按在地上摩擦。
昨扩大会议上,是他亲自给陈岩石站的台,把大风厂的特权交到了老头子手里。
现在,顾寒江用一部劳动法和一笔赃款,直接砸碎了老革命的光环。
这等于是在全省干部面前,狠狠抽了他沙瑞金一个耳光。
汉东这匹马,彻底脱缰了。
如果再任由顾寒江这么折腾下去,他这个空降的一把手将威信扫地,连个基层科员都指挥不动。
“白静。”
沙瑞金松开手,任由那个裂开的茶杯倾倒在桌上。
茶叶梗随着茶水流了一桌子。
“书记。”白静赶紧上前两步,从盒子里抽出纸巾。
“不用擦了。”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随风摇晃的树叶。
他双手背在身后,眼神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顾寒江手里的那份绝对授权书,成了悬在省委头顶的铡刀。
不能再等了。
哪怕撕破脸皮,哪怕自己食言而肥,也必须把顾寒江手里的权力收回来。
沙瑞金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白静。
“立刻通知所有省委常委。”
“下午两点,召开紧急扩大会议,任何人不准请假。”
白静咽了口唾沫,拿着记事本的手微微发抖。
“书记,这次会议的主题是什么?”
沙瑞金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那份有关大风厂最新进展的报告,狠狠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主题?主题就是拨乱反正。”
“我要在会上,强行撤销顾寒江的特别授权。”
白静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是书记,昨刚下的红头文件,今就强行收回,省委的公信力……”
“顾不上那么多了!”
沙瑞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笔筒嗡嗡直响。
“再让他这么闹下去,汉东的都要被他捅破了!”
“通知侯亮平那边,随时准备接手大风厂的烂账。”
“你现在就去给李达康打电话。”
“告诉他,如果还想保住京州的帽子,下午就给我咬死顾寒江越权行事。”
白静点点头,快步朝门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她又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沙瑞金。
“书记,高副书记那边,要提前通个气吗?”
沙瑞金盯着那个裂开的茶杯,冷笑了一声。
“高育良巴不得看我和顾寒江咬得两败俱伤。”
“你去转告他,下午的会,他要是再敢和稀泥,这把火我就连着他汉大帮一块儿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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