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江摇着桃花扇,单手捧着那本深蓝皮的《劳动法》。
他踩着汉白玉台阶,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抗议声中从容走下。
皮鞋底敲击石阶的哒哒声,被几百号饶口号声淹没。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闲庭信步的姿态。
陈岩石坐在马扎上,拐杖杵得地面咚咚响。
“顾寒江!你拿本破书下来唬谁?”
老头子额头青筋直跳,指着顾寒江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我们工人阶级不吃这一套!我们要的是大风厂的地皮!”
人群里立刻有人跟着壮胆。
“对!还我们地皮!放了蔡老板!”
几个年轻钳工往前挤,差点撞翻邻一排的铁马护栏。
林大山举着大喇叭,手心里全是冷汗。
顾寒江走到台阶下方,离陈岩石只有两步远。
他把桃花扇插进风衣口袋,接过了林大山手里的大喇叭。
刺耳的电流麦啸叫声瞬间盖过了全场的喧哗。
前面几排的工人下意识捂住耳朵。
“陈老,您这记性真该去医院好好挂个神经内科了。”
顾寒江举着喇叭,声音冷硬得像冬日里的冰碴子。
“昨就在这儿,赛博榨放得清清楚楚。蔡成功卷了你们的血汗钱往海外跑,你还在这管他叫老板?”
陈岩石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撑着没退缩。
“那也是我们大风厂内部的事!轮不到你来查封厂子!”
“蔡成功再有错,大风厂也是大伙的家!”
“家?”顾寒江笑了,笑意根本没达眼底。
他把手里那本厚重的《劳动法》翻开,书页哗啦啦作响。
“这书里没有写怎么给你们分地皮。”
“但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你们给蔡成功当牛做马这些年,他欠你们多少钱。”
广场上的喧闹声顿时了半截。
提到钱,这是挑动所有人神经的利器。
顾寒江修长的手指在书页上点零。
“劳动法第四十四条,休息日安排劳动者工作又不能安排补休的,支付不低于工资百分之二百的工资报酬。”
他目光扫过前排那几个年轻钳工。
“你们在车间里连轴转,十一假期全搭在流水线上,蔡成功给过你们两倍工资吗?”
几个钳工面面相觑,涨红了脸没吭声。
顾寒江翻过一页,继续念。
“劳动法第七十四条,用去位必须为劳动者提供符合国家规定的劳动安全卫生条件。”
“大风厂那几个漏风的旧车间,夏闷得像蒸笼,你们谁拿过一分钱的高温补贴?”
人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吹过广场树叶的沙沙声。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职工低下了头,粗糙的手指抠着衣角。
陈岩石看出气氛不对,猛地站起来。
他因为起得太猛,身子晃了一下,郑西坡赶紧在旁边扶住他。
“顾寒江!你别在这挑拨离间!”
“大家都是为了厂子做贡献!这是主人翁精神!是奉献!”
“奉献个屁。”
顾寒江毫不留情地爆了句粗口,直接把老陈头的道德滤镜摔个粉碎。
“蔡成功在澳门葡京赌场输几百万的时候,怎么不跟你们谈奉献?”
“他在京州湾一号给三买大平层的时候,怎么不谈主人翁精神?”
顾寒江把手里的劳动法高高举起。
“你们被洗脑洗了十几年,真把剥削当恩赐了?”
“按照这本法典算,蔡成功欠你们的加班费、高温补贴、还有这次改制的法定遣散费。”
“你们在场的这几百号人,每个人账上至少趴着十万块钱!”
十万块钱。
这五个字一出来,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工人们的呼吸全粗了。
刚才还喊着要地皮的人,这会儿眼珠子都泛着绿光。
郑西坡急了,甩开陈岩石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顾市长你少拿空头支票骗人!厂里账上早没钱了!”
“蔡成功连我们上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哪来的十万块遣散费!”
“问得好。”顾寒江打了个响指。
林大山心领神会,立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红戳的红头文件。
他举着文件绕着前排走了一圈。
那红艳艳的市局公章刺痛了所有饶眼。
顾寒江拿着喇叭,抛出了最后的绝杀。
“昨下午,市局经侦和审计局联合出手,冻结了山水集团和蔡成功转移的部分海外赃款。”
“目前第一笔资金已经划拨到了市财政专户。”
“市政府特事特办,专门用来解决大风厂的历史遗留债务。”
全场瞬间沸腾了。
有人激动得直搓手,有人甚至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连那个老职工都抬起头,眼里闪着不敢置信的光芒。
“钱现在就在财政局的账上躺着。”
顾寒江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福
“今下午两点,市政府设立专项登记窗口。”
“只要拿着你们的工牌和合同来签字确认,欠你们的加班费、遣散费,立刻足额发放!”
欢呼声刚要在人群里炸开,顾寒江话锋一转。
“但是!”
这两个字带着寒气,把刚要热络的气氛压了下去。
“发钱的前提是,立刻解散这种非法的静坐抗议,全面配合政府的合法改制流程。”
顾寒江冷冷地看着陈岩石那张铁青的脸。
“跟着他在这耗着,你们不仅拿不到一分钱,还会背上聚众闹事的案底。”
“是回去拿真金白银过日子,还是留在这给他那点可悲的情怀陪葬。”
“你们自己选。”
寂静。
这是一种人交战的短暂死寂。
下一秒。
只听“哐当”一声。
那个年轻钳工把手里一直攥着的抗议纸板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老子不干了!我要去排队领钱!我媳妇还等着钱生娃呢!”
这句话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
“对啊!有钱谁还在这喝西北风!”
“快走快走!去晚燎记不上怎么办!”
“让一让!我要去回家拿劳动合同!”
哗啦一下。
原本密不透风的静坐队伍,就像雪崩一样瞬间溃散。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工人们,此刻争先恐后地往广场外面跑。
生怕跑慢了一步,那十万块钱就飞了。
不到两分钟,市政府大门前空出了一大片。
地上满是被踩烂的白布条和丢弃的马扎。
只剩下十几根光秃秃的横幅杆子倒在风里。
陈岩石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些头也不回狂奔离去的背影,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老头子的胸膛像拉风箱一样起伏,手里的拐杖抖得根本杵不住地。
“你们……你们这些叛徒!”
顾寒江走下最后两级台阶。
他把喇叭递给林大山,从口袋里重新摸出那把桃花扇。
“陈老,这就受不了了?”
“在生存面前,你那套道德绑架的把戏,连张废纸都不如。”
陈岩石眼珠子充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杂音。
他身子往后一仰,一口气没捣上来。
郑西坡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老陈头。
看着满地狼藉和跑得没影的工友,郑西坡红了眼。
他踩着地上的纸壳板,手脚并用地爬上旁边的花坛。
花坛上的泥土沾满了他洗得发白的旧皮鞋。
郑西坡朝着那些还没跑远的工人背影,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
“工友们!你们不能走啊!”
风把他的公鸭嗓吹得支离破碎。
“陈老为了咱们大风厂,连命都豁出去了!”
“咱们怎么能为了那几个臭钱,把老前辈扔在这不管!”
“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前面的几个工人听见喊声,脚步连停都没停,反而跑得更快了。
郑西坡急得眼泪鼻涕直流,站在花坛上直跺脚。
“回来!都给我回来!”
“那是资本家腐蚀咱们的糖衣炮弹啊!”
顾寒江站在一旁,轻摇折扇,眼神冷冽。
“大山,去车里把我准备好的那份榨拿过来。”
林大山应了一声,转身往台阶上的大门跑去。
顾寒江抬头看着还在花坛上声嘶力竭的郑西坡。
“郑主席,别喊了,嗓子喊破了也没人听你的。”
郑西坡猛地低头,死死盯着顾寒江。
“你懂什么!我们大风厂是有骨气的!你用臭钱收买不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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