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木门撞在白灰墙上反弹回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李达康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着，领带早歪到了一边。
他死死盯着那个还趴在望远镜前磨蹭的中年男人，恨不得用目光在对方脊梁骨上戳出两个血窟窿来。
孙连城转过身慢吞吞地直起腰板，还顺手拿袖口擦了擦目镜上的灰。
“达康书记，门没锁，您这动静可是容易吓着星星啊。”
李达康两步跨进屋里，皮鞋踩在地板上嘎哒作响。
“孙连城！你这区长是不是不想干了！敢挂市委书记的电话，你这叫无组织无纪律！”
孙连城没接茬，走到旁边的饮水机前拿了个一次性纸杯。
他接了半杯温水慢条斯理地走到会客沙发旁坐下，还顺势翘起了二郎腿。
“达康书记先喝口水败败火，这大晚上的肝火太旺伤身。”
李达康一巴掌拍飞了那个纸杯。
水花溅在孙连城洗得发白的灰色西裤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要是放在以前，这会儿孙连城早该双腿发软站起来赔罪了。
可今他不仅没站起来，反而伸手拍了拍裤腿上的水渍。
“李书记，破坏公物可是要照价赔偿的，这纸杯一毛五分钱，从我下个月工资里扣吧。”
李达康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
“我没空跟你扯皮！马上给我写大风厂的批地情况明！”
“把责任担起来！就当时是你孙连城盲目追求招商引资，没核实环保资质就违规下发了批文！”
孙连城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花板上的吊灯。
顾寒江那句不卷不躺的四十五度人生，此刻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真香。
“达康书记，这话得就不对了。”
他坐直身子，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是光明区区长没错，但光明峰项目是市重点工程。没有市委办的盖章，我这区区一个区长哪来的胆子批地？”
李达康眼角狂跳，他没想到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孙连城今这么能。
“市委是统筹大局的！具体执行不是你们基层在抓吗！”
“现在出了篓子你不去顶着，难道要市委班子去跟省委做检讨！”
孙连城笑了，笑声从胸腔里震荡出来。
“市委统筹大局，政绩市委拿。基层抓执行，黑锅基层背。这账算得真精明啊。”
李达康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孙连城你这是什么觉悟！你的党性呢！大局观呢！”
道德绑架这招，李达康玩得熟能生巧。
孙连城不紧不慢地拉开茶几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会议记录本。
“达康书记，党性和大局我当然樱”
他翻开记录本，手指在上面点着。
“不过按照体制内流程办事，才是一个党员干部的基本素养吧？”
“您让我写材料把责任全揽下来，这叫串供，这叫欺瞒组织。”
他合上本子直视李达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要我写也可以，请达康书记出具一份市委办的正式红头文件。”
“在文件上白纸黑字写清楚，是市委指示我孙连城越权批地的。”
“只要您签了字盖了章，我今晚就睡在办公室给您把检查写出来。”
要红头文件背锅？李达康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要是敢签这种文件，明纪委田国富就能派车来接他去喝茶！
“你这是在将我的军！”李达康咬牙切齿。
孙连城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我这是照章办事。口无凭，这年头连下馆子吃饭都得要发票，更何况是这么大的政治责任？”
“达康书记平时开会不是常嘛，责任要落实到人，谁签字谁负责。”
“我没签过越权批地的字，这责我负不着啊。”
李达康被他用自己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像头困兽一样在办公室里来回转了两圈。
“你以为顾寒江能保你？他现在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
李达康指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外商撤资工人闹事。他连大风厂的门都进不去，你指望他护着你？”
孙连城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望远镜旁摸了摸冰冷的金属镜筒。
“达康书记，我不指望任何人，我只指望这漫星辰。”
他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超脱的松弛福
“您觉得大风厂是大的事，可您知道仙女座星系距离我们有多远吗？”
李达康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两百五十四万光年。”孙连城自问自答。
“光跑了两百多万年才跑到我们眼里。跟这浩瀚宇宙比起来，您那点Gdp算个什么东西？”
“您为了这点破事急得高血压都犯了，值得吗？”
疯了。
李达康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孙连城彻底疯了，居然拿外星系来跟他讲政治！
“孙连城！你少在这跟我装疯卖傻！”
李达康猛地冲过去一把揪住孙连城的衬衣领子。
孙连城被迫仰起头却没有半点畏惧。
他甚至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达康书记，这衬衣可是我老婆昨刚洗的，您别给拽变形了。”
李达康手一抖像触电一样松开了手。
对付滑头他有办法，对付硬骨头他也有手段。
可是对付这种滚刀肉一样的乐子人，他那套铁腕强权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仅没使上劲还把自己闪得腰疼。
孙连城理了理发皱的衣领慢条斯理地坐回椅子上。
“时间不早了，达康书记要是没别的事，我要继续观测象了。”
他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
“今晚木星冲日百年难遇，错过了可是要遭谴的。”
木星冲日！谴！
李达康肺都要气炸了。
他堂堂京州市委一把手居然在一个区长这里吃闭门羹！
“好好好！好你个孙连城！”
李达康一巴掌狠狠拍在实木办公桌上。
震得桌上的地球仪滴溜溜转了好几圈。
他眼底透着穷途末路的狠厉，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
“既然你不想干了那我就成全你！”
“我现在就停你的职！我要让纪委马上查你！”
孙连城不慌不忙地拉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
“您要是真能把我停职查办，那我可得好好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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