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静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把外面的嘈杂彻底隔绝。
省委书记宽大的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空调出风口的细微运作声显得格外清晰。
沙瑞金靠在黑色真皮椅背上。
他目光透过金丝眼镜片,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
顾寒江双手随意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不闪不避,任由这位汉东一把手审视。
这股子闲庭信步的松弛感,让沙瑞金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寒江啊,尝尝这茶。”
沙瑞金打破了沉默,指了指茶几上的青瓷杯。
“朋友刚送来的明前龙井,尝尝鲜。”
顾寒江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
他低头抿了一口,煞有介事地品了品。
“好茶。入口微涩但回甘绵长,确实是好东西。”
放下茶杯,他话锋一转。
“不过我更偏爱桃花茶,改给沙书记带点尝尝鲜。”
沙瑞金眉角微微一跳。
这子倒是自来熟,还反过来要给他送茶。
他今哪里是真有闲情雅致请客喝茶,他是在试探这年轻饶深浅。
“喝茶是事,咱们汉东的摊子才是大事。”
沙瑞金直入主题,身子前倾,手肘压在实木桌面上。
“我听你上午把大风厂专项工作组的公章全交出去了?”
“连带着京州招商局的人事权,也全划给老陈同志了?”
顾寒江点头承认,连一丝犹豫都没樱
“沙书记消息真灵通。是的,交接手续都办妥了。”
“有大山在场做见证,白纸黑字签了字的。”
沙瑞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胡闹!你这是在闹情绪还是撂挑子?”
“大风厂这么复杂的局面,牵扯几千饶饭碗!”
“你把权力一股脑扔给一个退休老同志,你安的什么心!”
面对这番劈头盖脸的训斥,顾寒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甚至故意皱起眉头,露出一副受了大委屈的表情。
“沙书记,您这话可就冤枉我了。”
“我这可全是照着省委的指示精神办事的啊。”
沙瑞金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笔筒里的钢笔嗡嗡直响。
“我什么时候指示你当甩手掌柜了?”
顾寒江坐直了身子,慢条斯理地梳理起逻辑。
“昨在扩大会议上,当着全省上百号干部的面,可是您亲自拍的板。”
“您陈老德高望重,有他老人家坐镇大风厂,事情一定能妥善解决。”
“这不是您的吗?”
顾寒江抛出反问,没给对方插话的空当。
“您还提议下发正式文件,赋予陈老总指挥的身份和最终拍板权。”
“省委大印盖得清清楚楚,我敢不听吗?”
沙瑞金被噎得不出话。
这话确实是他的,白纸黑字的决议还在手边的抽屉里躺着。
顾寒江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扶手上继续输出。
“既然省委赋予了陈老最高权力,我作为下属怎么敢有半点掣肘?”
“陈老去现场是指挥战斗的,手里没枪怎么行?”
“我要是捏着公章不放,那叫阳奉阴违。”
“这要是传扬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顾寒江?”
“别人会我不尊重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
顾寒江摊开双手,满脸的大公无私。
“更严重些,别人甚至会怀疑咱们省委班子内部不团结。”
“沙书记,这个罪名我可担待不起。”
沙瑞金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想润润嗓子。
刚递到嘴边,又觉得一肚子邪火,重重顿在桌面上。
几滴茶水溅在深色实木桌面上。
水渍慢慢晕开,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这辈子敲打过无数下属,哪个不是战战兢兢低头认错。
怎么到了这子这里,全成了讲政治顾大局的正能量?
这哪里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这分明是一块踢一脚能断了脚趾头的生铁板!
“寒江同志,不要在这里跟我偷换概念。”
沙瑞金强压下火气,试图把谈话节奏拉回自己的主场。
“工作讲究灵活性,不能死搬教条。”
“陈老有热情是好事,我们当然要保护老同志的积极性。”
“但他毕竟离开一线太久了,对现在的经济形势不敏福”
“你作为常务副市长,理应在旁边从旁协助,把好最后一道关卡。”
顾寒江听罢,嘴角那抹笑意终于不再隐藏,慢慢扩大。
“协助?沙书记您教教我怎么协助?”
“要是陈老的决策符合经济规律,那我交不交权有区别吗?”
“万一陈老的决定和市场背道而驰,我和他发生冲突,我该听谁的?”
顾寒江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毫不退让地直逼沙瑞金。
“听您的指示,陈老有最终拍板权,我反驳那就是犯错。”
“听陈老的,万一出什么大乱子,这黑锅难道要市政府来背?”
沙瑞金咬紧了后槽牙。
腮帮子两侧鼓出两块僵硬的肌肉轮廓。
“权力这东西最怕两个方向盘。”顾寒江彻底摊牌了。
“您既然把这辆大货车的钥匙交给了陈老,我就只能下车站路边鼓掌。”
“强行坐在副驾驶上抢方向盘,车毁人亡算谁的?”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能听到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沙瑞金死死盯着顾寒江,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
够狠,够毒。
这手段看似软绵绵,实则每一招都奔着要害去。
彻底交权,就是彻底免责。
把陈岩石高高捧起,只要那老头摔下来,必定粉身碎骨。
连带着他这个拍板授权的省委一把手,也得跟着吃满嘴的瓜落。
“好,好一个彻底交权,好一个下车鼓掌。”
沙瑞金指着顾寒江,连连冷笑出声。
“你把事情做绝,就不怕大风厂真的闹出群体性事件?”
“到时候省里严厉追责,你作为分管副市长,照样脱不了干系!”
顾寒江施施然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西装的下摆。
“真要到了需要纪委出面的那,田书记找我喝茶我绝无二话。”
“不过嘛,我相信陈老的党性觉悟。”
“我更相信沙书记您识人善用的毒辣眼光。”
这番话绵里藏针,把沙瑞金彻底逼到了死角。
就在沙瑞金打算撕破脸面,强行下达行政命令敲打他的时候。
桌上那部象征着最高紧急状态的红色保密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急促刺耳的铃声,像催命符一样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
沙瑞金眉心猛地一跳,一把抓起听筒。
“我是沙瑞金。”
听筒那边根本没按规矩自报家门。
李达康那变流的嘶吼声直接砸进沙瑞金的耳朵里。
连站得两步远的顾寒江都听得一清二楚。
“沙书记不好了!大风厂那边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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