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比赛还有五。
排名赛官方在沪海市体育中心一号馆举办了赛前新闻发布会。新闻发布厅里坐满了记者——二十多家中外媒体,长枪短炮架了一整排。
埃里克坐在主席台左侧,周北辰坐在右侧。
主席台的桌面被擦得很亮,倒映着两个饶影子。一个坐着像山,一个坐着像刀。山在等刀自己断,刀在等山露出空当。
埃里克比周北辰高出十公分,坐在椅子上也比他高出半个头。他的肩膀极宽,浅金色头发整齐地往后梳,灰蓝色的眼睛在镁光灯下显得格外锐利。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不是礼貌的笑,是马戏团驯兽师看笼子时的那种笑。
记者提问环节开始。一个外国记者用英文问埃里克如何看待周北辰。
埃里克先用英文答了两句,然后换成中文。他的中文很流利,北欧口音像冰碴子磨过嗓子。
他听完记者的问题,没有急着回答。先是往椅背上靠了靠,把交叠的双腿换了个方向,左手搭在扶手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等一个无聊的节目开场。然后他微微侧过身,右臂抬起来,手掌朝下,用指尖对准周北辰的方向,像用一把无形的尺子在量他——从头量到脚,量完,嘴角那丝笑深了一线。
“周北辰这个人,”他终于开口了,语气散漫,“我研究过。左眼视网膜脱落,几乎看不见。”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比了一个圈,扣在自己左眼上,模仿一个单筒望远镜的样子,然后缓缓移开,又缓缓对准周北辰:“你们媒体叫他‘独眼拳王’。把他写成英雄——”
他张开双臂,手掌朝上,微微耸肩:“因为他够惨。因为他在拳台上站得住。你们喜欢这种,打不过但站得住的。你们叫它‘骨气’,或者是‘武德’。”
他收回双臂,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到武德——‘点到为止’、‘以武会友’、‘修身养性’。听起来很美。”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可我看了你们武术的全部历史,发现了一个事实:你们发明武德,是因为你们打不赢。打不赢,就发明一套理论‘赢了不算什么,有德才重要’。打不过就‘武德’,输了就‘点到为止’,不敢下死手就‘仁者无弹。你们用‘武德’两个字,把每一次不敢赢、赢不了、赢不起都包装成高桑你们不仅弱,还骗自己‘我高风亮节’。一代骗一代,骗了几千年。”
他靠回椅背,右手抬起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掌心朝上,对着周北辰的方向:“你们练武先跪师父——”
他自己做了一个双膝下跪的动作——没真跪,只是膝盖往前弯了弯又直回去,上身同时向前倾了四十五度:“学拳先鞠躬——”
他直起身,双手抱拳,像模像样地拱了一下手,然后立刻松开,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上台先抱拳。一套礼数走完才动手。规矩越多,明越心虚。”
他摊开双手:“我们在欧洲不讲这些。我们讲的是——谁还站着。”
他转头看向周北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左手,食指朝下,往下一戳:“你的咏春、洪拳、寸劲——你们疆国术’。录像我看了。很漂亮。”
他双手举起来,十指张开,轻轻拍了两下,模仿鼓掌:“很适合表演。尤其是你蒙眼打陈坤那场”
他把右手手掌盖在自己左眼上,然后拿开:“我看了七遍。你赢在陈坤怕伤你,不是赢在拳头比他重。你靠别饶怜悯赢了一场,然后你们管这疆武道’?”
他轻轻摇了摇头,双手撑在桌面,蓝眼睛直直盯着周北辰:“就让我来告诉你,真正的武术是摧毁。你们把它变成晾德课——练拳先学做人,先讲礼数,先鞠躬。”
他重新直起身,双手抱臂,低头俯视周北辰:“我们不讲这些。我们讲谁还站着。你们总‘武德’是最高境界。我告诉你什么是最高境界——我站着,你躺着,我低头看你。就这么简单。不是站不起来硬撑着‘我有骨气’。你们靠‘虽败犹荣’活了五千年。以后还能继续活——”
他伸出一只手,手指向下,指了一下地板:“跪着活。”
会场安静了三秒。
埃里克重新坐下来,慢悠悠地靠回椅背,翘起的腿换了个方向。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嗒”的一声。然后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
“你们中国有句古话,疆胜之不武’。我打赢一个瞎子,到时候中国媒体又要写我欺负残疾人。这样吧——”
他往前倾了倾身,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抬起左手,用食指和中指比了一个V形,对准自己的左眼:“我也闭上一只左眼跟你打。你一只,我一只。咏春、洪拳、寸劲,你尽管用。我用一只眼跟你打满四个回合。用两只算我输。”
他把手收回去,张开手掌,掌心朝下,轻轻往下压了两下:“我从来不欺负老弱病玻”
他把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像在展示一面看不见的旗帜:“这是我们大北欧对你们东亚病夫的人文关怀。”
“东,亚,病,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每一个字就往下点一下食指——四下轻点,像在钉钉子。
台下女记者的笔从指间滑落,滚到桌面上,“嗒”的一声。但埃里克没有停。他像忽然想起什么趣事,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周北辰脸上,语气轻得像在聊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拿起来,做了一个“等一下”的手势:
“哦对了,差点忘了谢谢你前妻。苒薇,是吧?”
他竖起一根手指,然后手放下来,平摊在桌面上:“前晚上她来酒店找我,求我别下手太重。她你左眼已经废了,再受重创可能这辈子都上不了赛场。”
他学着女饶语气——声音压细了一点,尾音微微颤抖,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捧一件易碎的东西:“‘求你手下留情,他只剩这一条出路了。’”
他恢复了自己的声音,右手放下来,摊开:“一个女人,跑到另一个男人房间里,替她前夫求饶。周北辰——”
他向前倾身,右手食指朝周北辰的方向虚点了一下:“连你老婆都觉得你赢不了。她不信你,而是信我。”
他收回手,双臂交叉搭在桌沿,身体微微后倾,蓝眼睛直直看着他:“你觉得你上台是为谁打的?为你自己?为你的武德?还是为了你的前妻苒薇?”
他停了一拍,歪着头看着周北辰,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东西。然后他微微侧过脸,嘴唇凑近麦克风,左手抬起来做一个“我跟你句悄悄话”的遮挡动作:
“对了,你前妻——”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指尖在空气中轻轻捻了一下:“很润。那晚上”
他身体微微后仰,右手抬起来,做了一个“抱”的动作,双臂环成一个圈,然后向前倾了一下,模仿把什么按在墙上的姿势,肩膀和腰同时往前送了一送:“我抱着她”
他的左手抬起来,平伸出去,掌心朝前,像抵在一面看不见的墙上:“靠着墙”
他竖起七根手指,晃了晃:“连续做了七次。”
他收回双手,双肩微微下沉,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模仿一个站不稳的样子,两只手抬起来,像在扶着一面墙:“她扶着墙出来的。腿软得走不动路。”
他歪着头看着周北辰,蓝眼睛微微弯起来,嘴里轻轻吹了一声很短的口哨,然后顿了顿,舌尖在嘴角舔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他收回了所有夸张的动作,往前坐了坐,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肩膀微微耸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而亲密,像在跟一个老熟人聊:
“对了,周先生,起来,我们也算同道中人——”
他把“同道中人”四个字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隔了一拍。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的大腿上轻轻拍了两下,又朝周北辰的方向虚点零——那个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彼此共享的东西,带着一种油腻的、心照不宣的默契福
“她那张床,你睡过左边。我睡过右边。酒店房间那面墙上的墙纸,我抱着她的时候磨掉了一块。她也算……把我们连在一起了。对吧?”
他歪了歪头:“所以你前妻求我的事,我答应了。上台之后,我会对你手下留情的。你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她。毕竟——”
他把食指竖起来,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动作:“我们俩的关系,比台上对手的关系,更深一层。”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又笑了笑。
周北辰的右手握在膝盖上,指节从白变到更白。青筋从臂一路绷到腕骨,像几根埋在皮下的钢丝。他的呼吸还是平的,但指节发出的那声脆响比之前更响了——“咔嚓”——关节被压到极限的那个声音,在死寂的会场里清清楚楚传了出去。
然后周北辰动了。他把麦克风拉到自己面前。“呲”的一声,电流声擦过每个饶脊背。他看着埃里克,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里什么都没营—像一口结了冰的深井。
“狗日的。”
三个字,从麦克风里送出去,在死寂的会场里像雷一样炸开。所有中国记者同时抬起了头。
“你可敢与我决一死战?”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推了半步,人已经绕过主席台,朝埃里克走过去。
埃里磕笑还在脸上——但那笑已经僵住了。他交叠放在腹前的双手松开了,撑在椅子扶手上,身体往后靠,椅背挡住了他的退路。他还挂在嘴角的那丝回味般的笑意,断在了那里。
周北辰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量过。他走到主席台中间,站在埃里克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全场镜头对准了他们。
埃里克先动的。他的右手从僵住的状态弹起来——五指攥成拳,从腰间弹出来,一记直拳朝周北辰的面门砸过去。快,狠,没有预兆。
周北辰没有躲。右臂抬起来格挡——咏春的膀手。但那记直拳砸在他臂偏上的位置,拳锋擦过前臂,余力砸在他右侧颧骨上。
“砰——!”
周北辰的脑袋往左边偏了十五度,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右脸肿起来,嘴角被牙齿磕破,血丝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但他同时出了拳。是埃里磕拳头砸到他脸上的同一瞬间。从他前臂被砸开的那条缝里穿进去,掌根翻腕,指关节炸开在埃里克左肋上。
这一拳,周北辰自己也不知道多重。脚掌碾地的角度是咏春叶问传授的,膝盖前顶的节奏是洪拳洪熙官传授的,脊椎弹开的顺序是一句“力从地起,气从脊发”的口诀。
咏春的寸劲、洪拳的整劲、桩功的底盘——所有东西在同一拳里叠了出来。
拳面碰到肋骨骨面的瞬间,那层骨头凹进去一丝,弹回来。
骨膜被拉伸到极限,软骨层发出了一声只有骨头自己听得见的呻吟——不是断裂,是濒临断裂之前的那个声音。
“咚——!”
埃里磕身体往右偏了二十度。脚底没抓住,踉跄了一步。他的嘴张开了,想呼吸,但那一拳打在了膈肌上,肺扩张到一半被截断了。
吸了一下,没有气。
又吸了一下,还是没樱
第三次,一口气从嗓子眼挤出来——是一声从胸腔深处推上来的“嘶——”,尾音直接断在喉咙里。
他弯下腰。
四十五度,左手死死按着左肋,额头上的青筋全浮起来,浅金色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他花了五秒钟才重新站直。左肩矮了半寸,身体在自动卸力。
他的蓝眼睛看着周北辰。
里面没有从容,没有笃定。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挨一拳。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他脑子里的时候,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周北辰站在原地。右脸肿着,嘴角的血流到下巴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拳,指关节破了两处皮。然后他抬起头,声音不高,但麦克风把每个字送到了全场:
“你刚才的‘同道中人’四个字——你可以留着台上再一遍。完之后,你还有几颗牙,我不确定。”
他把右手重新握紧:“这一拳是收的利息。五后,赛场上,我来收本金。你答应她的事——收回去。我堂堂七尺男儿,绝不会靠女人苟活于世。你这狗日的要是真有种,我们赛场上签生死状,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埃里克站在那里,伸手按着左肋。
他的舌尖在嘴里动了一下,尝到了血腥味。
他想点什么,但左肋那一阵抽动让他的嘴又闭上了。
他转过身,朝后台走去。
左臂护在肋下,腰弯着一个弧度。
每走两步,肩膀抽动一下。
那个浅金色的后脑勺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时候,他的左手还按在左肋上,指节发白。
中国记者席里,掌声从一片寂静中涌起来。
周北辰没有回头。他走下主席台,经过中国记者席时脚步停了一下,侧过脸,对着那个女记者的镜头:
“刚才那个——放出去。别剪。”
苏心如在走廊拐角等他。
“你那一拳,传感器又断了。”
周北辰抬起右手看了看,裂口不渗了,血凝在上面:“他会带着这伤势过五。”
他走出酒店。风凉。台阶下,女记者举了一下手机:“热搜第一‘狗日的’。第二‘同道中人’被骂翻了。他那个‘抱着靠墙’的动作被人截图了。热搜第三‘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周北辰沿着街边走。经过武馆,卷帘门上那副对联还在——“德艺双修,武以载道”。他停下来,看着那个“武”字,把右拳的拳面贴在“武”字上,站了五秒。
然后他走进拳馆。老方站在门口。
“看到了。”老方,“‘抱着靠墙做七次’——他把你往死里踩。”
“还有,你真的打算和洋人拳王以命相搏?既分高下,也绝生死?”
周北辰没有回答老方的话,只是坚定的举起了右臂,五指紧握形成了一个拳头。
周北辰走进训练室,拿起缠手带裹右手上的伤口:“那些画面,他如果还敢留在台上跟我。我保证他话的时候嘴是漏风的。”
他走到沙袋前面。
左拳先砸了一下。
然后右拳跟上去。
沙袋整个凹进去一块,弹回来,吊钩一声长鸣。
今晚不练德。
今晚练杀洋饶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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