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比赛还有两周。
拳馆墙上的倒计时牌被老方用红笔圈出,数字边缘已经起毛。
周北辰五点起床,先沿着江边跑八公里,再回拳馆打沙袋。
江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把他的t恤吹得紧贴后背。
江面上有早班的渡轮驶过,汽笛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他的脚步落在水泥路面上,每一步都带着固定的节奏。
八公里跑完,他的呼吸还很稳,但腿肌肉已经开始发紧。
回到拳馆,阿杰已经摆好沙袋。
周北辰没有休息,直接戴上缠手带开始打。
第一组三分钟,直拳。
第二组三分钟,摆拳。
第三组,咏春连环寸劲。
沙袋从向外荡变成向内沉,吊钩的金属摩擦声越来越尖锐。
他的作息被苏心如严格控制:训练六时,休息两时,理疗一时。老方坐在擂台边,看他把沙袋打得越来越沉。
“火要放在肚子里。”老方把烟头摁灭在铁皮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现在烧出来,到擂台就剩灰。”
周北辰“嗯”了一声,没有停。
他知道老方的是什么意思。
怒意不能散在拳头上,要让它沉进身体里,变成每一拳的重量。
周北辰的训练进入咏春贴身短打的专项强化阶段。
每早上六点到中午十二点,他和阿杰在拳台上反复演练同一个场景:埃里磕长臂刺拳过来,他切入内围,黏住推挡,连续输出,直到阿杰再也推不开他。
同样的动作,每要重复几百次。
阿杰的护具从早上干到中午,再从中午湿到晚上。但阿杰感觉到了变化。
“周哥,你的拳比以前沉了。”有一次训练结束后,阿杰揉着护具下面的淤青。
“沉?”
“不只是沉,而且是更重。”阿杰想了想,“或者是更深。以前你的拳打在护具上是‘砰’,现在是‘咚’。像石头砸进泥地里。”
周北辰没话。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怒火。
怒火被压在拳面底下,没有烧出来,但每一拳都带着那股温度。
中午,苏心如给周北辰做理疗。
她把冰袋按在他手背上,:“你今上午的输出量,够正常人练两。”
周北辰没接话。
苏心如把冰袋移开,检查指关节:“再这么打,比赛前手就先肿了。”
周北辰看着花板,眼神很静,静得让苏心如有些发慌。
老方注意到了。
那训练结束后,老方把周北辰叫到拳馆后院。
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枯叶。
老方踩上去,枯叶发出碎裂的声响。
“你心里有火。”老方。周北辰没否认。
“有火是好事。但你要把火放在肚子里,不要放在手上。放在手上会烧到自己,放在肚子里才会变成力量。”
周北辰看着老方。
“埃里克送来的那张照片,”老方,“我看见了。那种人,不值得你现在就烧干净。”
“我知道。”
“知道和做到是两件事。”老方,“你现在出拳比平时重两成。那不是进步,是情绪在替你发力。情绪替你发力,到你真正需要发力的时候,就没了。”
周北辰沉默了很久。“我会压住。”
“压不住的时候怎么办?”老方问。
“上擂台再放。”
老方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还是没点。
他转身往拳馆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爸当年也是这么压的。压了二十年。”
当下午,埃里克在沪海市体育中心接受了赛前专访。
周北辰没有看直播,他在训练室里打沙袋。
但是阿杰录了下来。
晚上九点,训练室里只有三个人。
周北辰,阿杰,老方。
阿杰把平板放在长凳上,按了播放。屏幕里,埃里克靠在椅背上,浅金色的头发往后梳,灰蓝色的眼睛看着镜头。
他的嘴角挂着那种笑。
翻译在旁边把他的话转成中文。
记者问:“你对中国武术有什么看法?”
埃里克用英文回答了一遍,然后用带着浓重北欧口音的中文重新了一遍。
“中国功夫?那是马戏团表演。翻跟头、踢腿、喊叫,很适合给孩看。但拳击不是跳舞。在拳击台上,你的功夫打不到我。因为在你摆好姿势之前,我的刺拳已经打碎了你的鼻子。”
记者又问:“你在沪海市的感受如何?”
埃里克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礼貌,是某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沪海市是个好地方。”他,“这里的女孩很喜欢外国人。我们外国人有一个词,疆easy girl’,我在沪海市的这几,已经充分体会到了。她们就像巴西牛排一样——外表看起来很有异国情调,但实际上廉价得很,随便哪个外国人都能轻易尝一口。够劲儿。”
周北辰平静地伸出手,按下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埃里克咧嘴笑的脸上。
整个训练室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
阿杰站在旁边,拳头攥得发抖,嘴唇哆嗦着想什么,但不出来。
苏心如站在门口,手里的水杯被捏得变了形,水洒出来一半。
老方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嘴里的烟没有点,但他的手在发抖。
视频定格在埃里克竖起拇指向下的画面,屏幕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蓝白色的,像一层霜。
“我操他祖宗。”阿杰终于骂出声,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苏心如没话,只是把水杯放到桌上,玻璃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周北辰站起来,走到沙袋前,没有戴护具,直接开始打。
第一拳是直拳,沙袋向后荡起。
第二拳是摆拳,皮革发出撕裂般的声响。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节奏不快,但每一拳都越来越重。
他没有喊,没有加速,只是机械地重复。
汗水从发梢甩出去,落在地板上,和灰尘混在一起。
第六拳开始,他用了咏春的连环寸劲,沙袋不再向外荡,而是向内沉。
第七拳、第八拳,洪拳铁线的顶劲加了进来,沙袋表面的皮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老方示意阿杰不要打扰。
沙袋被打的幅度越来越大,吊钩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打了整整十五分钟,周北辰才停下。
他喘着气,低头看自己的拳头。
指关节破皮,血珠渗出来,和汗水混在一起。
他用t恤下摆擦了擦,:“继续看规则录像。”
阿杰看着他,眼眶发红:“周哥……”
“规则录像。”周北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沉。
周北辰没有回宿舍。
他独自走上台,坐在老位置。
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手里攥着那张被踩脏的咏春锦旗,旗面上的泥印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发软。
城市在脚下铺展开,霓虹灯像一条流动的河,车灯在远处的高架桥上排成一条红色的线。
他想起叶问在试炼空间里教他咏春时的样子。
那老人穿着灰色长衫,站在木人桩前,语气不疾不徐:“这世上的功夫,没有高低,只有练的人。”
他也想起廖师傅,那个在煤场木台上被打死的男人,最后倒下时手里还握着那袋没来得及拿走的米。
他还想起三浦,那个日本军官站在道馆中央,中国武术是东亚病夫的把戏,最后却被叶问一拳打碎了傲慢。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交错,最后变成一句话: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叶问过,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他现在还没到需要为国捐躯的地步。但他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有些东西,不能退。
“easy girl”。“巴西牛排”。
这些词像锈掉的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埃里克踩脏的不只是一面旗子。
他踩的是廖师傅倒下时没松开的那袋米,是叶问挺直的脊梁,是所有在黑暗年代里不肯跪下的人。
怒火在胸腔里烧,却没有从嘴里跑出来。
它顺着血管往下沉,沉到肩膀,沉到手臂,沉到拳面,最后停在那里,像一锅被盖住的沸水。
他知道,这股火不能现在放出去。
它要一直烧到擂台中央,烧到埃里抗下的那一刻。
远处的渡轮又拉了一声汽笛,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锦旗,那些模糊的金字在夜色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埃里克以为踩脏一面旗,就能踩弯一个饶脊梁。
他不知道,对有些人来,旗子不是布,是骨头。
江面上有灯光在移动,像是水里的另一条街道。
周北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台的水泥地很凉,但他没觉得冷。
火在肚子里烧着的人,不会怕冷。
他把锦旗重新折好,放进兜里。
三周后的拳台上,他要打的不只是一场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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