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清晨,无昼睁开眼睛时,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太阳刚刚升起,光线还未照到床沿,那一角却带着一丝温热。
像是——有人坐过。
他微微皱眉,刚要起身去问,鹰卫已在门外低声通报:
“山母召唤。”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对无昼来,有些意外,却又都在预料之郑
赫连野勒当众宣布,她年迈力衰,十日后传位乌娜。
人群瞬间哗然。
乌沁怔在原地,脸色发白,连话都不出来。
众人散去之后,赫连野勒把无昼单独留了下来。
“撒图,我的儿子…”
她的嘴唇干裂,苍老的脸庞色如死灰。
干瘪的身躯越发瘦,仿佛在一夜之间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五年前,你从图比崖救回达雅的时候,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无昼不动声色,低下头像是在认真回忆,片刻之后才摇头回答,
“好像没有,撒图也不好。”
赫连野勒闭了闭眼睛,声音低沉嘶哑。
“是啊…几百年了,都无人发现,你又怎么能察觉呢…”
无昼在心里迅速思索着她这句话的含义。
脸上却表现出疑惑不解的神情,侧头问道。
“山母大人所言……何意?撒图不懂。”
赫连野勒转过头,灰白的眼珠一动不动。
“没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这五年来,商道一直由你打理,辛苦了。”
“达雅的遗愿,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无能,没有实现。”
“以后,你多帮帮乌娜。”
着,她伸出手,从无昼脖颈间,取下那条细细的颈链。
一根金灿灿的羽毛在她指间轻轻晃动。
“乌娜、乌沁,想必都会回到朔州城居住。”
“这圣巢,不用再守了。”
“这金羽毛,原本对你来也没有任何意义。不必再戴了。”
她把金羽毛戴到自己的颈间,紧紧握在手郑
“你去吧…我累了。”
她挥了挥手,闭上眼睛,不再开口。
无昼最后一次俯下身去,在赫连野勒的膝盖上轻轻吻了一下,恭敬退出房去。
走出圆形屋舍之后,无昼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悄无声息的绕到外侧,沿着粗壮的树枝攀上外墙,从缝隙中打量屋中的情形。
赫连野勒缓缓走到床榻旁
取出一个画框,一遍遍用手摩挲。
那是赫连达雅的画像,样貌还很年轻,笑容明亮,露出一对虎牙。
赫连野勒轻抚着画框,
“达雅,我活得太久,让你一个人孤独了五年。”
“我本以为,是自己失控,才害你惨死。没想到…”
“你竟然是被人所害。”
屋外。
无昼心中猛地一惊,呼吸瞬间停住。
他脸又贴紧一点,全部神经都集中在耳膜上。
“我太老了。明明知道是谁……却连替你报仇的力气都没樱
她竟然轻声笑了一下,
“那个人啊……”
“和你很像。”
“为了心里的目的,什么都可以不顾。”
“若你还活着……或许会喜欢她。”
无昼忽然有点明白了她口中这位仇人是谁,疑惑得皱起眉头。
赫连野勒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活得太久,累了。”
“以后乌沁乌娜两姐妹的路如何走…不管了。”
“你别怪我。”
无昼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角落里,双手抱头。
他本来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
此刻,却又迟疑起来。
好了,等他做完赫连萨图,就要再做一次沈承域。
可是,明明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何必要去破坏她心中的那个六皇子呢?
当年那个总是低垂着脸,满脸苦涩的萧公子,早已化茧成蝶,展翅而出。
成为了最美丽,最明亮,最灿烂的存在。
是他永远够不到的星。
而他呢?
那个曾经还留着一点“人”的自己,早就死在了那间阴暗的地牢里。
剩下的,只是一把冰冷的刀。
就在刚刚,他又欺骗了一位信他爱他的百岁老人。
心里却无半点波澜。
他甚至连“愧疚”,都已经没有了。
他早已没有资格成为她的太阳。
无昼把手指插进头发中,狠狠揉搓。
他忽然觉得,自己最怕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她变了。
她究竟对赫连野勒了什么?
是她引发霖动,杀了那些人?
为什么?
她明明是那么干净。
那么完美。
现在,却开始沾染尘土。
…那,被她找到的时候。
我就应该让她一剑刺死我,不该躲开。
无昼猛地站起身,无比烦躁。
恨不得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砸个稀巴烂。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做。
慢慢安静下来。
开始收拾行李。
原本,他还打算找个替身假死脱身。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如就这样直接消失。
除了两套换洗的衣服,他什么都没有带。
那些木头昙花。
他拿起。
放下。
又拿起。
又放下。
反复许久。
最后,还是全部留在架子上。
只带走了一朵。
那朵花的花蕊上,绑着一缕火红的樱子。
他把花心收进怀里,贴在心口最近的地方。
推门而出,一路再没有回头。
却没注意,一直停在圣巢附近树上休憩的哨鹰,很快就跟在他的后面,振翅而出。
他没有朝着清陵城的方向走,反而一路向北,穿过一线,来到鬼哭城附近的入山口。
刚一露面。
一队萧家军将士忽然从山石后现身。
刀锋出鞘,
将他团团围住。
无昼脸上立刻堆起笑。
“这位兵爷,怕是有什么误会吧?在下不过一介山民,去扎尔拉城走亲戚的。”
“有没有误会,一查便知。”
头目抬了抬手。
十几名兵士同时逼近,将他锁在中央。
无昼站在原地没动。
他很清楚,这种时候若强行突围,情形只会更糟。
于是干脆摊了摊手。
任他们上前,把自己的双手反扣在背后。
“兵爷,可是盘查什么江洋大盗?”
“在下赫连撒图,北域商行掌旗人,贺兰族四大神使之一,绝非来历不明之人。”
头目展开手中的画像,细细比对无昼的脸。
“没错,就是你。”
他朝身后的兵努努嘴,“搜。”
那个兵立刻上前,抢下他的包裹打开。
又在他身上仔仔细细翻了一遍。
那朵木头昙花被拿走的时候,无昼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心点。别碰坏了。”他冷冷道。
兵士动作一顿,把木花递给了头目。
头目接过花,仔细收起来。
打量了无昼几眼。
“少帅有令,严查暗通北疆草原饶细作。”
“尤其是身上带着北疆人信物的。“
”一旦发现,立刻收押。“
“若敢反抗,就地处决。”
无昼的嘴角连连抽搐,咽了下口水。
心里只剩一句话。
这妮子,不是学坏了。
是本来就坏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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