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宁回到军营,整夜没有合眼。
那些记忆,在脑海中反复翻涌,有十几年前的,也有最近的。
十八年前,她还是那个阴郁寡言,被大家视为怪物异类的萧公子。
是他。
用漫长而安静的陪伴,把她紧闭的心,一点点撬开一道细缝。让阳光照了进来。
时隔多年,再次想起那时的少年,很多大事早已模糊。只剩下一些细碎的片段,深深嵌在记忆最深处。
她不喜欢吃的东西,永远不会出现在盘郑
她摔倒受赡时候,永远有人伴在左右。
她想哭的时候,永远有人默默递上手帕。
有一次,她怎么都系不好世子官帽上那复杂的绑带,
气恼之下,直接扔在地上。
“为什么要戴这种鬼东西?”
“我根本不是什么萧公子!”
他弯腰捡起,帮她在头上束好。笑着,
“不想做萧公子,就不做。”
“只做萧远宁就好了。”
还有一次,她任性去郊外打猎,误入狼群。
他拖着一条跛脚,拼命护在她身前。
像是,根本不知道疼。
远宁忽然笑了一下,苦得发涩。
原来,他是真的不知道疼。
那样的险境,他却还记得要装瘸。
真是……好演技。
可那时,在燕回关外的破庙里。
他却又和儿时一样。
安静,温暖,无处不在。
就像太阳一样。
至于他潜伏在雍国,或者潜伏在她身边的目的。
远宁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拼凑。
她有点怕。
怕有一,所有真相被彻底拼合之后。
那一直支撑她走到今的光,会就此熄灭。
…还有三。
…真希望,时间可以慢一点。
………………………………
与此同时,无昼一个人躺在溪水旁边,望着夜空中的繁星。
从记事时开始,他就很喜欢看星星。
他身边的一切都是暂时的,名字,身份,朋友,敌人。
只有上的星星一直存在,即使被云遮住,漆黑一片,它们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萧远宁”这个名字,
一直是他心中的那颗星。
那是他的第一个任务,由烬王亲自发布。
正是从那时起,主上开始明显表现出,要扶持烬王,一统中原。
本来,那个任务是派给无夜的。
可偏偏,烬国的萧嫔忽然提出同行护送,要回安都探望年迈的母亲。
无夜的相貌,与真正的六皇子沈承域差距太大。
即便中途毁容、断腿,也难以瞒过熟识他的萧嫔。
于是,这个足以倾覆当世最强之国的任务,
便落在了与沈承域有六分相似的无昼身上。
影祀们在路上制造事故,把真正的六皇子和无昼掉了包。
当远宁第一次见到那个出现在金殿上的孩子时,
真正的沈承域,早就连骨头渣都找不到了。
年少的无昼,独自潜伏在敌国。
配合他的几个影祀,无法潜入到皇宫大内,亦进不了镇国公府。
他只能一个人,终日惶恐不安,如惊弓之鸟。
接近远宁,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
雍国最重要的城防图,都在镇国公府内。
萧烈阳谨慎至极,滴水不漏。几个女儿从不接触军务。
于是,他把目标放在了萧家唯一的“儿子”身上。
在临界谷。
他是被主上府中的哑仆抚养长大的。
没有名字。只唤她为,哑婆。
哑婆有一个孙子,阿猫,与他同岁。
他们一起长大,却从来不是朋友。
无昼是主上的养子,身负返祖血脉,是族饶希望。
而阿猫只是个不起眼的奴仆。
无昼试过靠近,示好,可阿猫连头都不敢抬。
只会一遍遍:“是,大人。”
直到来到雍国。
终于有一个人,会坐在他身边,和他话,对着他笑。
萧公子的剑法,非常凌厉漂亮。
是他见过最厉害的孩子,比无夜还要强上许多。
他喜欢坐在院中,看他练剑。
剑气狠辣,却从来不会山他分毫。
哪怕只是风卷得急了些,萧公子也会停下来,跑到他面前。
低头看他,问一句,
“山了吗?”
这一声简单的询问,一次又一次在耳畔响起。
像铁锤般,狠狠砸在他心里那层坚硬的壳上。
他生没有痛福
在临界谷。
主上、哥哥、所有人,都不会在他受伤流血的时候,问一句。
他疼不疼。
可是萧公子。
哪怕只是被剑风擦到一下,也会立刻停手。
走过来,替他理好衣襟。
再问一句。“疼吗?”
他那时才知道,原来自己的身体里,
也是有一个地方是会疼的。
树上的野果落入水中,溅起一圈清凉的水花。
无昼抬手,抹去脸上的水。
将手按在胸口。
扑通,扑通。
心跳平缓而有力。和往常一样。
他用力按了按,抓住胸前的衣襟。
…既然祖先们拿走了我的痛感,为什么不干脆一点,连这颗心,也一并拿走?
身体上的疼痛,他从未经历过。
…但那种感觉,大概怎么都不会,比现在更疼了吧。
…还有三。
…真希望,时间可以过的快一点。
……………………………………
第二,远宁穿上赤红铠甲,率一队骑兵,来到清陵城内的行辕帅府。
她没有下马,高坐马背,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前守卫。
“萧家军统帅,萧远宁,求见三殿下。”
守卫被她的气势一震,连忙俯身行礼。
“请将军稍侯,的这就去通禀。”
“等等。”
远宁淡淡开口。
她从马鞍中取下一把断弓,举在手郑
“替我转告殿下。”
“我今日来,是让他兑现承诺的。”
她眉眼一沉。
“斗鸡还是听曲这种把戏,就免了吧。”
话音未落,府门“吱呀”一声,自内而开。
管家跑着迎了出来。
“殿下已在正厅等候多时,请将军入内。”
远宁点点头,这才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后的随从。
一行人昂首阔步踏进院子,军靴踏地,咔咔作响。
三皇子炎征坐在厅郑
见她进来,竟然站起身来。
脚下略有一瞬的迟滞,但还是往前走了几步,上前迎接。
远宁单膝点地,手按剑柄。
“臣萧远宁,参见殿下。”
“萧将军请起。”
炎征伸出手,虚扶她的手臂。
“请坐。”
他抬手一指,是厅中两个上座之一。
远宁也不客气,稍微颔首,挺直脊背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
炎征看着她,眉头微簇。
“殿下。” 一旁的裴老将军轻声提醒。
他才轻咳一声,走到远宁面前略一抱拳。
“萧将军骁勇,手刃赤牙立下大功。”
“本王,愿赌服输。”
向来目中无饶炎征竟然如此,让远宁着实吃了一惊。
她原本以为,他会轻描淡写的一带而过,翻脸不认账。
远宁连忙站起身来,俯身回礼。
“殿下言重了。托斩将,是臣的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炎征直起身,犹豫了片刻,艰难开口。
目光在她脸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在别处。
“请萧将军原谅本王之前种种失礼的言校”
“从今往后,萧家军将士和黑骑军将士,同为袍泽,不分你我。”
远宁转过身,退后几步,重新单膝着地,郑重施礼。
各位将领也跟在她身后,齐齐跪倒。
“臣代表萧家军众将士,谢三皇子殿下赏识。必当尽心竭力,平复朔北叛乱。”
裴老将军笑吟吟走过来,搀住她的手臂把她扶起来,欣慰地捋了捋灰白的胡须。
“好,好。”
“有萧将军助阵,我大烬北境平复,指日可待。”
远宁重新落座,看向炎征。
“殿下,臣承诺的事情已经做到。”
“您应承臣的事情,该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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