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几名山族男子鱼贯而出,将食物一盘盘端了上来。
没有精致的瓷器餐具,多是削平的木盘与草叶编成的浅碟。
却丝毫不影响盘中食物散发出的扑鼻香味。
房间一侧架着几副烤架,炭火上架着整块整块的野味。外皮被烤得焦黄油亮,油脂顺着木叉滴落进火里,发出“滋啦”的声响。
木盘中的肉串被炭火烤得微微卷起,肉色雪白,边缘泛着金黄的焦痕,散发出诱饶香味。
草盘里堆着一堆金黄酥脆的东西,撒着香草与细盐。形状像虾,却又有些不同。
秦川皱着眉盯着那盘东西,用手边的木签戳了戳。
其中一只翻了个面,露出细长的腿与薄翼。
——竟是一盘油炸飞蝉。
惊得秦川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掀翻。
乌娜抓起一只扔进嘴里,“嘎嘣”一声嚼碎,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今炸得很香脆。”
她拿起一串烤肉递给远宁。
“听你们中原人不喜欢吃虫子,那尝尝这个吧。乌娜最喜欢了。”
远宁微笑接过,却迟迟不往嘴边送。
乌娜满脸期待地盯着她。
她只好硬着头皮,把那串看起来像鱼、却又明显不是鱼的肉送进嘴里。
一口下去,外焦里嫩,满齿留香。
“好吃。”
她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展颜笑道。
乌娜眼睛一亮。
“是吧?乌娜从来不会骗饶。巡山月之后的乌梢蛇,最是肥美好吃。”
话音刚落,秦川的动作忽然僵住。
下一刻——
“哇!”
秦川把已经吃下一半的蛇肉全吐了出来,头一歪,连连干呕。
远宁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她慢慢放下手中的蛇肉串,抿着嘴朝乌娜点零头。
这时,无昼从桌上的食物里拣了几样,放进自己的木盘中,督远宁面前。
“这些是鹿肉,还有野兔。”
“是你爱吃的口味。”
远宁暗暗松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无昼,满眼感激。
火光映在他的侧脸,勾出淡淡的金边。
明明只是一盘吃食。
她却忽然觉得,此刻的无昼,简直像个救她于水火之中的英雄。
“萧烈阳之女,萧远宁将军。”赫连野勒,缓缓开口。
大厅中顿时安静下来。
山民们不约而同坐直了身体,目光齐齐望向山母。
山母用那枯树枝一样的手臂慢慢举起一只羽箭,对远宁道。
“吾山感谢你赠粮之恩,护山之情。”
“自今日起,山民皆是你的朋友。”
“只要你们不伤山林,不伤生活在这里的孩子,贺兰山的弓箭,永远不会指向萧家一族。”
她微微点零头。
“就像当年与你父亲的约定一样。”
语毕,她把羽箭交给身边的乌沁,双手指尖轻合,微微施了一礼。
远宁郑重还礼。
“多谢山母高义,远宁听到了。”
“但是。”
不等远宁完,山母又继续道。
“贺兰山,不会原谅炎家的儿子,对山神作出的不敬。”
她那双白蒙蒙的眼珠一动不动,直直盯着远宁的方向。
“若今日萧家之主,是来劝吾山重新接纳‘节度使’这个称号。”
她微微抬起手。
“那就不必开口了。”
远宁还在斟酌应该如何回答,山母的大孙女,赫连乌沁却率先开了口。
“祖母。您的愤怒乌沁明白,所有族人都明白。”
“但是,烬国强盛,炎家的儿子不会退。”
“如今,他把清陵平原整个握在手里,等于掐住了山民的咽喉。”
“草原人不会越过贺兰山脉,也不会再次出手相助。”
她顿了顿,看向山母。
“难道从今往后,山民要永远困在这贺兰山中,不能出去吗?”
山母微微侧过脸,对孙女沉声道。
“乌沁,我的孩子。这种话,私下也就罢了。”
“不可在此喧哗。”
乌沁不退反进,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山母方才刚,萧家一族是山民的朋友。既然是朋友,那便不是外人。”
她转过身,看向远宁。
“萧将军。”
“若您能服炎家的儿子,按照萧老国公在时那样,不强行改变我贺兰族人在本地的生活。”
她站起身来,充满威严的目光在大厅中的山民身上缓缓扫过。
“那山民愿意开放贺兰山脉,重新开通北域商道。”
“乌沁!”
赫连乌娜抓住她的手,一把把她重新拉回到座位上,冷声道。
“山神还未向你传音,你还不是山母。”
“有什么资格许下这样的承诺?”
“今日这么多人在场,别让中原人看了我们山民的笑话。”
乌沁哼了一声。
“你看看我们住的房子,穿的衣服,吃的食物。”
“哪一样不是中原人眼中的笑话?”
“你愿意和山母一样一辈子困在这山里,我可不愿意。”
她转过身,看向五位狼王。
“你们,是不是?”
四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把乌沁围在中间。
只有最年长的一位仍坐在原地,深深低着头。
乌娜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用不敢相信的目光慢慢从四位狼王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唯一一个还坐着的人身上。
”阿图勒…你也这么想吗?”乌娜的声音有些发颤,求助般的看着他。
那名年长的狼王把头埋得更低了几分。
“乌娜……我……”
远宁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话的山母,在无昼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她拄着拐杖,缓缓走到大厅中央那根粗壮的树枝旁。
将拐杖插入树枝的分叉处
随后双手合拢,额头轻轻贴在杖首那块山之心石上。
下一刻。
她从喉间发出一阵极低的吟唱。
那声音缓慢而古怪,一声一声,像远古的鼓声,敲击在贺兰山脉深处。
很快,四周由树木构成的墙壁开始微微震动。
低沉的轰鸣从地底传来。
整座圣巢都随之轻轻摇晃。
大厅中的山民,包括几位狼王,乌沁与乌娜两姐妹,全都变得脸色惨白。
恭恭敬敬跪伏在地。
双手轻合,高举至头顶。
齐声低诵:
“山民之子,愿聆听山神之声。”
“啊哈塔。”
山母赫连野勒直起身,灰白的眼珠缓缓扫过乌沁和那四位站在她身边的狼王。
“乌沁,我的孩子。”
“山之呼吸尚存,山神庇佑尚在。“
“若有一日,你也能聆听山神之音,山民的命运,便交予你。”
“在那之前,不要再让吾山听到你今日所言。”
“否则。”
她从树叉中抽出权杖,用力往地上一戳。
方才的震动,竟然戛然而止。
“吾山再不会饶恕你。”
“是,山母大人。乌沁知道了。”
“啊哈塔。”
乌沁低声回答,却始终不敢抬头。
她与那四位狼王一同伏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萧烈阳之女,萧远宁。”
山母的声音微弱,原本就满是皱纹的脸孔,似乎越发苍老了一些。
“今日山神已然不悦,吾山便不多留诸位了。”
“下山之路,自会有人引领。”
“乌沁方才所言,并不作数。”
“吾山,永远不会原谅炎家的儿子。”
远宁抱拳应下,站起身来。
秦川更是如同得了大赦一般,迅速从树桩圆桌旁站起,在远宁身后列好队伍。
临走之前,无昼又走上前来。
他伸手,将她发间插着的彩色山雉羽毛轻轻取下。
随后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
“丑时,营中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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