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萧远宁率众人入贺兰山的日子。
能让远宁进山,便意味着山门已开,顺利迈出了收服山民的第一步。
可无昼心里,却始终压着一丝不出的不安。几日以来,噩梦连连。
让他这个从不信神佛的人,竟也开始隐隐怀疑,这世上,是否真的有山神存在,在暗中注视着自己。
或许,是因为久违见到了无夜,又看见了那双,他一直不愿再见的丹凤眼。
只要一闭上眼。
他就会回到十三岁那一年,回到那座阴暗潮湿、不见日的地牢。
那是他年满十岁,成为影祀之后接下的第一个任务。
他奉命潜伏雍国三年。
成功带回了南境十城的布防图,带回了冶炼兵器的秘法。
设计让镇国公府被查封,让萧烈阳被投入牢。
一切都完成得干净利落。
唯一没有做到的,就是让萧烈阳父女丧命。
自那以后十五年。
他再没有失过一次手,没有出过一次错。
因为唯一一个会让他失败的弱点,已经在那间阴暗的地牢里消失不见。
……………………………………
阴暗的地牢里,十三岁的无昼被五花大绑,固定在一具木架上。
他的面前,还绑着两个人。
一个是白发苍苍的老妪。
一个是不满十岁的男孩。
三个人被绑在同一排木架上,距离不过两步。
地牢深处,一名头戴兜帽的男子静静坐着。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整整齐齐,排满了上百种形状各异的刑具。
铁钩、铁锥、细娶骨锯。
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年少的无昼抬起头,他的脸上满是泪水,声音已经哭哑。
“主上……无昼知错了。”
“无昼再也不敢了。”
“求求您……不要。”
一个长着丹凤眼的少年,从长桌最外侧拿起一根铁锥。
他走到无昼面前,铁锥对准他的大腿,手上稍一用力。
“噗——”
铁器没入血肉。
无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开出一个血洞的大腿。
鲜血正顺着裤管往下流。
“无夜…哥哥…不要。
“求求你不要伤害他们。”
无夜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
他举着铁锥走到旁边两人面前,对准他们腿上的同一个位置。
“噗,噗。”两声。
鲜血瞬间涌出。
老妪和男孩几乎同时惨叫起来,撕心裂肺。
“不要啊————”
无昼猛地挣扎起来。
铁链哗啦作响。
“不要折磨他们——”
“我求求你——求求你——”
他的哭喊声已经完全变流。
主上侧过头,看向他,声音平静。
“吧,错在哪里?”
无昼哽咽着开口。
“我……我不该心软……”
“我不该在大殿上替萧远宁求情……”
“我应该……让雍王砍了她的头……”
主上点零头。
“嗯。这件事确实有错。”
他朝着无夜抬抬手。
无夜又举起手中的铁锥,朝无昼三饶另外一条腿上刺去。
老妪疼得浑身抽搐,哑着嗓子发出嗷呜嗷呜的骇人声音。
“继续,还有什么错。”主上淡淡问。
无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噎着。
“还有,不该破坏计划,提前偷走牢房钥匙,错过了杀萧烈阳父女的时间。”
“都是我的错!”
“全都是我的错!”
“求您不要惩罚哑婆和阿猫——”
主上从桌上拿起一把皮鞭,缓缓走到他的身边。
扬手抽了两鞭子,皮开肉绽。
无昼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主上停了一下。
然后转过身,朝着另外两人,同样抽了两鞭。
惨叫声再次响彻地牢。
主上回到无昼面前,抬起他的下巴。
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拥有返祖血脉,生没有痛觉。“
”这很好。“
”我永远不需要担心,你会因为熬不住酷刑而出卖我。”
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无昼已经哭得红肿不堪的双眼上。
“只是…”
“在你做错事情,需要受罚的时候。”
“就有点麻烦了。”
主上抬起手,抵在无昼的心口。
“你若不想因为他们替你受罚而难过。”
“只有两个办法。”
“第一,不要犯错。”
他撇了撇嘴。
“不过现在看来,这一条已经不顶用了。”
“那么,就只剩第二条。”
他用手指在无昼的胸口轻轻点零。
“让你一次疼个够。”
“疼到…你的心,再也不会疼。”
他俯下身,在无昼耳边低语。
“这样。你以后,就再也不会因为心软而出错了。不是吗?”
无昼不回答,只是一直哭着喊对不起。
老妪和男孩的惨叫声持续了几个时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
无昼一直在对不起。
直到他们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无昼被放了下来。
他浑身是血,面无表情地在两饶尸体面前瘫坐了一一夜。
等他再次走出地牢的时候。
眼中再没有半点泪水。
……………………………………………
“金雕神使,萧将军已经快到了。”
山民的声音把无昼从那间阴暗的地牢里拉了回来。
他从榻上坐起来,整理好衣衫和装点着金雕尾羽的发辫。
带着几个人一起来到山寨门口,迎接贵客。
贺兰山入山口不远处,一队人缓缓而来。
来者以萧远宁为首,全是山民装束。
远宁身穿粗布短衣长裤,以骨珠和兽皮简单装点。袖口与裤腿用皮绳束紧,越发显得四肢修长,利落如风。
颈间挂着无昼送来的山之心石项链。
长发编成细发辫垂在脑后,没有插羽毛。
唯一与山民不同的,是她背后交叉背着的一长一短两柄剑。
山风穿过林影。
她立在队伍最前,身姿挺拔,头颅微昂。
整个人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利龋
身后跟着同样身着山族服饰的岳峰,秦川,石冉,花惊鸿四位姐夫。
资历最老的霍满江反而和刀丹一样,分列众人左右。
再后面,便是几位同样山民装束的兵士随从。
无昼看了看他们那并不符合军中习惯的列队方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上前一步,抬手行礼。
“欢迎萧家军统帅,萧氏一族到访。”
“并按贺兰族习俗着装列队。”
“赫连撒图深表感谢。”
无昼从身后随从手里取过一支彩色的雉羽。
走到远宁面前,亲手将那枚羽毛插入她的发辫之间。
“山雉迎客。各位请随我来。”
众人跟在无昼身后,沿着山道往里走。
山路越走越窄,两侧山壁渐渐逼近。高大的松柏遮蔽日,只剩零碎的阳光从枝叶间落下。
再往前,山势忽然一转,一排木栈道出现在众人眼前。
栈道高悬在峭壁之上。粗大的木桩深深钉入岩壁,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山坳。
远宁等人目不斜视,踏步而上,步伐稳健。
栈道蜿蜒,其间路过几处较为开阔的平台。平台上立着用石头和树木搭建的山寨,高低错落,与山林融为一体。
有许多山民来往其间,女子劈柴砍树,孩童磨制弓箭。人数不少,却大多面黄肌瘦,和远宁印象中高大魁梧的样子截然不同。
有一些甚至可以是蓬头垢面,衣不遮体。
那些山民看到他们,都会停下手里的活儿,向无昼行礼。随后又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群陌生来客。
无昼给众人介绍道,
“这里叫崖寨。贺兰族按母系划分,每一寨就是一族。”
“几乎从来不曾有外人来过。各位莫怪。”
栈道一直延伸到山坳最深处。
那里矗立着一座不高的山,形如收翼休憩的雄鹰。
山顶几棵参古树盘根错节,浓密的树冠间搭着一座巨大的木寨,远远看去,如同一只巨鸟的巢。
无昼停下脚步,抬手一指。
“此处就是圣巢,山母在里面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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