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满江风风火火走进院子,刚一进来,就看到刀丹鬼鬼祟祟站在东厢雅间的门口,耳朵贴在门上。
刀丹回头见到来者,赶紧在唇边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招呼他过来一起偷听。
霍满江犹豫片刻,也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学着刀丹的样子,把耳廓贴在门上。
里面传来少帅的声音。
她正在讲述两个少年的故事,语气淡淡,偶尔还会轻笑一声。
霍满江听了一阵,直起身来,抓住刀丹的胳膊,把他拖到一旁。
“哎哎哎,别呀。干嘛呢?”刀丹不乐意地挣扎,“我还没听够呢!没想到少帅还有书的本事。我一直不知道,原来少帅还有个弟弟。”
“什么弟弟?你听半听到哪儿去了?那萧公子就是她自己。”
“啊?!”刀丹嘴巴张的老大。
“可是少帅方才,那萧公子和六皇子同吃同住整整三年…那她是怎么把身份瞒得这么严的?”
霍满江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
“这事儿,年纪大些的旧部都知道。我也就不瞒你了。”
“萧公子是女儿身这件事,当年确实没人知道。我跟随萧老将军多年,常在府里出入,也从没起过半点疑心。”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少帅十三岁那年,按旧制本该册封世子。没想到就在册封大典上出了岔子,被雍王当场发现真身,龙颜大怒。”
“镇国公府的世子竟是女扮男装,这件事当年轰动朝野。雍王震怒,下旨查封镇国公府,萧老将军和少帅一同被打入牢,囚禁了半年有余。”
刀丹忍不住问:
“那后来怎么又放出来了?萧老将军德高望重,少帅又是少年英雄。若真有这种丑闻,为何从未听人提过?”
霍满江又叹了一声。
“因为很快就顾不上这些了。”
“出事之后不久,烬国大军北上,从南面压境。大皇子炎烁能征善战,短短数月便连下数城。南方守军羸弱,雍王无计可施,只好把他们父女从牢里放出来,以罪臣之身领兵停”
“萧老将军自然不用。”
“可谁也没想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竟能如此勇猛。”
“大概是终于不用再藏着身份,她在战场上简直如鱼得水。轻功出众,身法灵活,几次夜入敌营,亲手斩杀数名将领。”
“很快,军中便传开了名号。那时候她其实还没有军衔,可弟兄们都心甘情愿叫她一声萧少帅。”
“两国交锋,狼烟连年。那场仗一打就是五年。萧家军再骁勇,也架不住烬国举国皆兵。黑骑军装备精良,人数更是我们的两倍。”
“我们被一步步逼退,最后退守安都。”
霍满江看炼丹一眼。
“后面的事,你就都知晓了。”
刀丹点零头。
“北方朔州失了萧家军镇守,趁机叛乱,自成一国。安都断了北方粮道,被烬军围城三年,弹尽粮绝。”
他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若不是当年少帅亲手斩了自己的战马分肉,我一家老,早就饿死在城里了。”
霍满江沉默片刻,缓缓道:
“所以在下人眼里,萧公子或许只是个笑话。“
”但萧远宁,是当之无愧的萧家军少帅。”
“她从不会在我等面前露出柔软的一面,今日所闻所见,切不可对外人泄漏。”
刀丹立刻站直,抱拳道。
“霍将军放心,属下绝不会多嘴。”
话音刚落,东厢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远宁走了出来。
她一眼看见院中站着的两人,有些讶异。
“江叔,你何时回来的?怎么不叫我一声?”
霍满江哈哈一笑,连忙抬手在刀丹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你子练得不错,没偷懒。继续继续。”
完转身就往外走。
刀丹被拍得一个踉跄,轻咳两声,连忙朝远宁施礼。
“少帅,霍将军要亲自指导我刀法,属下先去操练了。”
他着忽然想起什么,又抬手往书房指了指。
“对了,您要是口渴的话,这边备了茶水和点心,您润润喉咙。”
话一完,人已经逃也似地跑出了院门。
远宁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的背影,她皱了皱眉,声嘀咕了一句:
“…神神叨叨的,什么毛病?”
远宁一个人讲了半,确实有些口渴,便走进书房去找水喝。
她端起茶盏,慢慢饮着,目光随意扫过书架。视线在中间一层的格子处停了下来。
那里摆着两排铜娃娃。表情栩栩如生,服饰动作各异。个个圆脸笑眼,胖嘟嘟的,十分讨喜。
这些铜娃娃是远宁的宝贝。
时候,几位姐姐怕她一个人寂寞,每年都会照着她的样子铸一个铜娃娃,做为她的生辰贺礼。
后来镇国公府被查封,战乱骤起,这个习惯自然也就断了。
没想到,在安都城破之后,从她第二十一个生辰开始,这些铜娃娃竟又重新出现。而且连之前缺的那几年,也一个不差的全都补齐。
送铜娃娃的人,既不是姐姐们,也不是当年府里的管家。
可每一年,都会准时送到她手里。
对远宁而言,这份来自神秘饶礼物,是她在充满血腥回忆的生辰之中,唯一的一点期盼。
铜娃娃旁边,还放着一朵木头雕花。
正是她在稷国的最后一夜,无昼雕给她的两朵昙花之一。另一朵,被她顺手送给了六子。
远宁放下茶盏,走过去把木花拿在手中,低头细细端详。
忽然,她眼睛一亮,朝院子里唤道:“刀马旦!”
半没人应声。
她这才想起,刀马旦方才跟着霍满江去校场操练了。
远宁拿着木花,兴冲冲走出院子,往后面的练兵场去找人。
还没走近,就听见整齐响亮的口号声,还有拳脚带起的破风声。
她刚露出半个肩膀,刀丹已经看见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少帅,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里尘土大,快些回去歇着。”
他话还没完,已经不由分架住她的胳膊,转身就往回走。
“我知道,放手。”
远宁瞪他一眼,把胳膊抽出来。“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刀丹立刻站直。“少帅有何吩咐?”
“从城墙北门出去沿路一直走,十几里外有一间破庙。你跑一趟,把里面的木雕,或者其他看着有用的东西,都带回来。”
刀丹一愣。
“木雕?少帅要装点屋子的话,让管家去买几件就是。为何要去捡庙里的?”
远宁无奈地摇摇头。
“真是猪脑子……诺,这样的。”
她把掌心的木昙花递到他眼前。
刀丹下意识伸手想接,远宁却迅速把手收了回去。
“看看就行了,别碰。”
刀丹:“……”
远宁继续道:
“无昼喜欢刻这些木头玩意,在那个破庙里应该有不少。不定能找到唤醒他的线索,你快去。一件都不准落下。”
刀丹叹了口气。
“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声嘟囔。
“…又是无昼。真不知道这子哪里好了,让少帅这么惦记。”
远宁没听见刀丹的嘀咕声。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朵木昙花,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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