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一片黏腻的黑暗里一点点浮起来。耳畔有人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
远宁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熟悉的床顶房梁,幔帐桌椅。窗户紧闭着,空气里满是药味。
…原来是到家了。
她安心了一瞬,刚想闭眼再睡,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撑着床板坐了起来。
背后像被人狠狠撕开,伤口处一阵火烧般的剧痛,肩头和腿上牵扯着同时发作。可她顾不得,声音已先一步冲出喉咙。
“无昼!!”
帘子“哗”一声掀开,两个身影快步走过来。
“醒了?”低沉稳重的声音在屋中响起。
远宁抬起头,看清来者面容,大大松了口气。
“大姐夫,二姐夫。原来是你们到了。多谢救命之恩。”
大姐夫岳峰站在前面,浓眉大眼,一身锦袍玉带,分明是富商打扮。只是背脊笔直,目光沉稳,仍带着几分军前压阵的气势。昔年领兵杀敌,如今是岭南一带有名气的米商,满身贵气还是遮不住那份刚硬之气。
二姐夫秦川立在他侧后,身材高瘦,眉目锋利。抢了一步,绕过岳峰走到床前,满面关牵
“一家人什么谢字。”秦川先开口,扶着她慢慢躺回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皱起眉头。
“烧成这样还要起身?你是嫌自己命太长?”
“老二,你安静一会儿。远宁需要休息。”岳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
秦川立刻收了声,乖乖退后一步。“远宁你歇着,我去给你倒杯水。”
远宁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对岳峰。“大姐夫,这么多人里,除了江叔也就是你能镇得住二姐夫了。”
“无昼呢?他怎么样了?”
岳峰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无昼…可是那个拼命护着你的年轻人?”
“他护着我?” 远宁微微侧头。
“这次真是险。我们再晚到一刻,你们两个都活不下来。”
远宁眼睛一亮,又要起身。“他没死?带我去看。”
岳峰按住她肩头,不让她动。
“放心,没死。” 他眉头微沉,“你再这么胡闹,大姐夫可要生气了。”
远宁瘪起嘴,不吭声了。
所有人里,她最怕这位大姐夫。岳峰以前是重甲步兵的统领大将,比她年长十岁。为人沉稳老练,在军中威望极高。向来是不苟言笑,凡事谨慎周全。
她年少时几次热血上头,提着刀就要冲出去与敌将拼命,最后都是被他一把拽回来,按在军帐里教训得抬不起头。
父亲萧烈阳去世之后,若霍满江像慈父,那岳峰,便是那个不许她胡来的长兄。
远宁老实躺好,声道。“那我乖乖躺着,好些了再去看他。大姐夫,你方才,是他护着我的。到底怎么回事?”
“哦?你竟然不知?”岳峰略微吃惊。
远宁摇头。她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那位金家姐几乎失控的尖叫声。
岳峰缓声道,“我们赶到时,他把你护在身下,替你挡了致命一枪。你背上的刀痕已是贴着心肺过去,若再被那一枪穿透,绝无生路。”
“那他呢?”远宁的声音不受控制的有些微颤。
“山肺叶,腿骨折断,又失血过多。若不是老三也在,恐怕就回不来了。不过你放心,现在已经没有生命危险。”
“三姐夫也来了。那就好…” 远宁长长呼出一口气。“没事就好。”
“没事?”帘子一掀,秦川端着一碗水走进来,“哪有那么容易?”
他把碗搁在案上,撇撇嘴道:“虽然现在没死,可保不齐能不能撑到明日。”
远宁呼吸一紧,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岳峰回头瞪了秦川一眼,语气里带着责备。
“老二,你何必吓她?话总是不过脑子。”
“我…实话实嘛。” 秦川讪讪摸了摸鼻子,赶紧补上一句。“远宁你别着急,老三的本事你是知道的。有他在,阎王爷都抢不走人。”
“这话可不敢乱。”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身穿灰色长褂的青年男子挎着药箱走进来,神色从容。
“我等医者并非神仙,不敢妄言逆改命。”
秦川张了张嘴,又被噎得不出话,只得叹了口气,摆摆手往外走去。
“得得得,我不了。”他嘟囔着,“我替你看着那子去。你安心养伤。”
“三姐夫,你也到啦。”远宁望向刚刚走进来的人,递上一个笑容。
岳峰见到灰褂男子进来,立刻站起身,把床边的位置让给他坐。那人也不推辞,当即落座,拉过远宁的手腕,垂眸为她诊脉。
此人名为石冉,是当年随萧家军四方征战的军医。刀光剑影之间,他总能妙手回春,将人从鬼门关拉回。如今在曜京开设医馆,因医术高超、达官贵惹门求诊者络绎不绝。
他诊完脉,把远宁的手腕放回榻上,又替她把被角掖好。
“你这次擅不轻,需得静养两月,不可急躁。”石冉温和的。
“静养两个月?”远宁眉头立刻皱起,“那怎么行?再有五便是我爹的忌辰。我必须得去。”
“去也可以。”石冉慢条斯理地展开一卷银针,神色不急不缓。
远宁眼睛微亮,期待得看着他。
他取出一根银针,慢悠悠的,“那明年。我们兄弟几个给萧帅上完香后,也顺道给你上几柱。”
“……” 远宁喉头一紧。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放软几分:“三姐夫,你一定有办法。”
“樱”石冉看了她一眼。手下落针飞快,噗、噗、噗几声,肩头、脖颈、锁骨处已稳稳插上数根银针。
“我的办法就是,静养两月。”
噗嗤一声轻笑从门外传来。
远宁没好气地看向门口:“老五,别藏着了。进来。”
一把折扇探出来挑开帘子,一个锦衣玉袍的俊俏公子踱步而入,眉眼风流。
“我萧远宁,”他长叹一声,“你大姐夫,二姐夫,三姐夫都叫得如此顺口,就不能叫我一声四姐夫吗?”
远宁躺在床上,白了他一眼。“也不是不校哪你比我年长了,我就剑”
他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合:“你——”
他举着扇子朝她比划了一下,又收回来,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看在你有伤在身,本公子……咳,四姐夫不与你计较。”
远宁挑眉,“就算我只剩半条命,你也不是我的对手,老五。”
屋里几人都被逗笑,连素来稳重的岳峰也淡淡扬了扬唇。
岳峰问:“远宁,起来没问过你。他明明娶了你四姐,就算你不肯叫声姐夫,为何要喊老五,不是老四?”
远宁清了清嗓子,抬手扳着指头一本正经地数起来。
“重甲步兵营岳峰大统领,排行第一。溯水营秦川大统领,排行第二。资医营石冉大统领,排行第三。”
她又指了指自己。
“妹不才,萧家军统帅,排行第四。”
随后目光落在锦衣公子身上。
“至于你嘛,轻骑营花惊鸿,年纪最,自然是排行老五。”
“诶?”花惊鸿不干了,“怎么到我这儿,连‘大统领’三个字都没了?我花公子可是萧家军史上最年轻的大将!”
石冉抬眼看他,温声道:“此言差矣。你别忘了,远宁十三岁挂帅出征,比你还早四年。你乖乖做老五便是。”
花惊鸿忿忿不平地瞪了远宁一眼:“萧远宁,你别仗着大我半岁,就处处欺负我。”
“那你要怎样?”远宁懒洋洋道,“你打又打不过我,又不过我,难道要去找四姐告状?”
石冉轻笑,拍了拍花惊鸿的肩:“你若真去找四妹,只会多挨一顿骂。想清楚。”
远宁朝他做了个鬼脸:“老五你认命吧。我饿了,去给我买点桂花糕。”
“不可。”石冉语气忽然一沉,
“你现在只能喝稀粥。半月之内,别想桂花糕。”
远宁立刻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花惊鸿夸张地捂住嘴笑:“哎哟,真可怜。没事,四姐夫替你多吃几块。”
微风吹动门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远宁把目光落向门外。
廊下是熟悉的人声,院角是熟悉的树影。回到家里的感觉真好,连背上的伤似乎都没那么疼了。她却忽然想到无昼。
…他有这样的地方可回吗?
…他的养父若知道他身受重伤,也会担心吧。
喜欢宁烬歌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宁烬歌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