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宁总算提起几分兴致。
她趴在半人高的蒿草间,饶有兴趣地看着仆役们从车上搬下一盒盒的佳肴,酒水,摆在花圃四周的长桌上。为了方便贵人们食用,这些吃食都被装进一个个的四方盒中,巧精致。可以拿在手中,边走边用。
平日里礼数森严的皇子们,难得今日无须端着,花圃中气氛融洽,笑语连连。
公主禾安若陪在皇太后和皇后的身侧,停在颜色各异的食盒前,兴致盎然。
“策儿,过来皇祖母身边。”皇太后唤来炎策,让他陪着安若。
炎策应声而来,陪在公主身边,替她拿些放在远处的食盒递过去,禾安若脸颊微红,羞涩接过。
皇太后用慈爱的目光,看着这两个自己从看到大的孩子。
“皇后啊,你看看,这两个孩子多般配。”
皇后微笑着点头称是,“母后,原本您还担心安若不愿呢,这下可以放心了。”
“哀家也是瞎操心,”皇太后轻叹一声,“不止担心安若那丫头不愿意,还怕二中选一,会坏了策儿与征儿兄弟的情分。”
皇后柔声道:“母后心慈。烬国这对双生皇子,一文一武,才貌俱佳,又自幼都和安若亲近,您自然难以抉择。臣妾原本以为,安若会倾心于性格开朗的三皇子多些。没想到这次,她倒是和二皇子走得近了。“
“可不是嘛。”皇太后道,“这几年烬国北边不太平,征儿领兵镇压抽不开身,两年没来看哀家了。安若丫头以前征哥哥征哥哥的不离口,两年不见,想必是心思淡了。毕竟年纪还,心性未定。”
皇后也把目光投向并肩而行两个人,炎策不知了些什么,笑得安若步摇轻颤。
“母后,句心里话,臣妾一直是希望安若可以和二皇子结成姻缘的。三皇子自然是英武不凡,但是行军打仗,万分凶险。安若要是嫁给他,怕是时时要担惊受怕,寝食难安了。”
“皇后的有理。策儿温和宽厚,足智多谋,今后必成大器。”
”总之,如今安若心有所属,倒是省去我们许多思量。”
皇太后笑吟吟望着二人,目光和语调都越发柔和。
“看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真是一对璧人。哀家这心里,总算踏实了。”
皇后轻声道:“臣妾回去便拟提亲书,让使臣随二皇子一同返烬,与烬国皇后,还有思容姐姐商议此事。”
听到“思容”二字,皇太后神色微微一怔,目光黯淡下来。
“思容自从嫁过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三十年了……也不知她心中,是否仍怨着哀家。”
皇后忙宽慰道:“母后言重了。纵然当年她心中另有牵念,这么多年也早已云淡风轻。她与烬王琴瑟和鸣,又育有两位这样出色的皇子,年年遣子祝寿,孝心已明。只是她身子骨弱,不耐舟车罢了。否则,也定会回来侍奉母后左右的。”
皇太后轻轻拍了拍皇后的手,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皇后啊,你总是这般会话,三两句便哄得哀家心里暖和。不像皇上……”
她的目光越过花架与人群,落在远处那道群臣簇拥的身影上,语气渐渐低沉。
“他自便循规守矩,与哀家也算不得格外亲厚。可哀家总觉得,自从思容嫁去烬国之后,他待哀家……似是又疏了一层。”
她轻叹一声。
“凡事恭敬守礼,从不逾矩半分。可这‘不逾矩’,终究少了几分做儿子的贴心之福”
皇后温声劝慰,“皇上心系万民,日理万机,只是疏于言词罢了。他是您的亲生儿子,怎会和您不亲近呢?母后莫要多心。您要是觉着闷,儿媳便多陪陪您。”
皇太后没有再什么,只是朝皇后笑笑,又拍拍她的手。
……………………………………
色渐暗,华灯亮起。
紫藤花架四周早已搭起高高的木架,横梁层叠,摆着一排排琉璃灯盏。灯油被点燃,火光透过淡色灯罩映出柔和的光晕,将一串串垂落的紫藤染上暖金。
花宴已近尾声,仆役们的身影重新忙碌起来。
御厨司总管现身人群之中,低声指点厨役收拾长桌,准备压轴的糖水。
几案擦得干净整齐,淡黄色的桌布被重新铺平。无昼穿着崭新的围裙站在正中,袖口卷起,动作熟稔地研磨杏仁。
时节未及五月,夜风带着凉意。乳白色的杏仁茶温热驱寒,香浓丝滑,引得贵人们连声称赞。
从看到无昼出现的那一刻开始,远宁的心便提了起来。
漫长的一眼看就要过去,而直到此刻,一切都风平浪静。但是现在无昼出现了,必然会有些事情发生。
远宁把目光牢牢锁在禾安若与炎策身上,并时不时瞟一眼无昼的动作。
无昼一直在忙着做杏仁茶,离二人颇有些距离。但是远宁知道,凭他的暗器功夫,若想做点手脚,这点距离挡他不住。
两人并肩而立,低声言语。公主偶尔掩口轻笑,眉眼含羞。炎策神情沉稳,笑意温润,容貌中上,却气度清贵,举止间自带教养。灯火在他们身后拉出重叠的长影,远远望去,十分登对和谐。
这一幕,本该令人欣慰。可是远宁的心中却越来越沉。
如果无昼的目的,只是让禾安若对炎策生出情愫,促成和亲,那么他的任务应该已经完成了。
那他为何还要叮嘱自己今日远离公主呢?
难道他还有其他的目的?
刚入稷国境内遭遇马贼的情景,忽然在眼前浮现。
当时无昼可以如此准确地,让炎策避开所有的剧毒暗器。会不会是因为他早已知晓?甚至,那些刺客就是他安排的?
远宁觉得口中有些干涩,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夜风掠过后颈,背脊渗出一层薄汗被风拂过,让她不自觉的打了个冷战。
………………………………………
禾安若与炎策并肩踱步,缓缓走到摆满琉璃灯盏的灯架附近。晚风掠过,数十盏琉璃灯轻轻晃动。灯火在透明的盏壁中摇曳,将两饶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忽然,灯架一侧传来轻微的响声。
咔嚓……
炎策抬起头,寻找那声响的来源。
只见,支撑灯架的木头柱子中段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一道,又一道,那裂纹向外延展,越来越快,越来越多,木板承重处微微下陷,整个灯架摇晃起来。
“安若心!”
炎策反应很快,一把捞住禾安若的手臂往后退去。
禾安若大吃一惊,脚下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下一刻,啪的一声脆响。
整排灯架猛地倾斜,数盏琉璃灯自空中坠落!
炎策几乎没有丝毫迟疑,扬起衣袖,一把将禾安若揽入怀里。侧转身体,将她整个人紧紧护在自己的臂膀之郑
高大的木架带着沉重的巨响轰然坍塌。琉璃灯盏从而降,带着火光的灯油泼洒而出。
卫戎和几名侍卫飞身而起,跃到空中踢开那些直奔炎策而去的琉璃灯盏以及木板碎片。
但是琉璃脆弱,灯油又是无形之物。
尘土飞扬之间,滚烫的灯油大片浇在炎策背上。
滋---------------
伴随着炎策的闷哼声,一股焦糊气味瞬间弥散开来。
安若惊呼出声,整个人被抱得严严实实,只觉旋地转。等她再抬头时,看到炎策靠在她的身上,脸色苍白,面容因为疼痛微微扭曲。
他看到安若睁眼,强撑着,“别怕……没事了。”
安若被吓得眼泪夺眶而出,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策哥哥……策哥哥……”
“来人哪!叫太医!!快叫太医!!!” 安若哭着大喊,声音嘶哑。
四周一片哗然,紫藤花架下的笑语戛然而止。
宫人惊叫,御医奔走,水桶与帕子被匆忙递上,车辇拉到附近。
卫戎扶住炎策,紧张得眼皮抽搐,和另外几名侍卫一起,把他抬到车上,面朝下躺好。
炎策抓住他的衣角,用目光示意他过来。
卫戎赶紧蹲下,凑到炎策近前。
炎策艰难的从牙缝中吐出几个字,
“速去看看…萧远宁可在房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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