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远宁辗转难眠。
几次梦见曲水宴上血流成河,惊惧而醒,直到色泛白才勉强合眼。再睁眼时,已日上梢头,时辰略晚。
她匆匆唤人梳洗更衣,连早膳也顾不得。
临出门时,见厅堂桌上还摆着那碟春融酥,随手拿起几块塞入口中,权当垫腹。
门前,刀丹早已等候。
他眼下发青,大概也是为那张字条一夜未眠。什么都不肯让远宁独自赴宴。远宁拗不过,只得带他同行,作随身护卫,一同赶往宴场。
曲水宴,是稷国皇室传统的宫廷宴席。
每年春暖花开之时,宫中会引新泉入苑,注入九曲玉渠。水渠以玉石铺底,翡翠镶边,水深半尺,清澈见底。宗亲沿渠而坐,酒随水行,停至谁面前,谁便举杯吟诗,祝寿颂春。寓意春水长流,福泽不绝。是皇太后最钟爱的宴席。
今年恰逢她七十大寿,宫中早早肃清庭苑,摆好宴席。
远宁来到园中的时候,已有半人落座。她依次行礼,步履从容,缓缓走到外圈最末的席位。
自幼习武的她,鲜少身穿女装。稷国的正装尤其繁琐,里三层外三层勒得她有些喘不上气。为防不测,她还在腰带内侧藏了一把匕首。虽然已经挑选了最薄最短的,可精铁制成的手柄仍把她肋骨卡得隐隐作痛。
好不容易落座,她余光掠过身后静立的人影,心头一紧,愈发坐立难安。
刀丹显然也看到了无昼。他周身骤然紧绷,散发出警惕与敌意,虎视眈眈锁住那道来回穿行的身影。大概是刀丹周围的煞气过于明显,引得几名路过的宫女忍不住侧目偷看。远宁赶紧给他使个眼色,让他收敛一些。
无昼对他们二饶到来视若无睹,按部就班的搬运餐食,摆正果盘。一举一动循规蹈矩,谦卑恭顺。
时过正午,玉渠旁边的席位已经基本坐满。
流水源头设在上首,皇太后居正中主位,身后两位侍女持团扇静立左右。皇帝与皇后分列两旁,太子与太子妃在次席,两位亲王及诸皇子依尊卑长幼沿渠铺开而坐。
公主禾安若年纪最幼,坐在末尾,紧邻玉渠尽头的荷花池。渠水至此弯折回流,水声稍急,偶有水花溅起。
皇太后见状,含笑道:“春寒未退,水气重些。安若身子弱,还是避一避。”便命宫人挪案,将炎策安置在她近旁,是让外孙替她挡挡水气,多加照拂。
众人皆知,公主素来与炎策亲近,自幼便唤他“策哥哥”。今日却不知为何有些扭捏,指尖绞着衣带,低垂着头,话也比平日少了许多。
炎策并未察觉她的异样,仍如往常一般,温声与她闲谈。偶有水花随风飞溅,他便抬袖替她挡住,举止从容自然。
衣袖拂落之间,公主白净的脸颊却悄悄染上了一抹淡红。
“皇祖母,”公主轻声向皇太后请示,“若儿与远宁姐姐虽相识不久,却颇为投缘。可否请姐姐坐在我身旁,一同品尝春茶?”
皇太后含笑点头:“这有何不可。萧郡主虽是女子,却英气不凡,哀家也甚是喜欢。你与她多亲近些,日后也好有个照应。”
话音落下,公主的脸愈发红了些。她悄悄挪动自己的席子,往远宁身侧靠去,与炎策之间拉开些许距离。
未时初刻,曲水宫宴正式开始。
寿登古稀的皇太后,精神矍铄,气色极佳。她从宫女奉上的茶盘中挑出十二盏颜色各异的春茶,命人置于托盘,浮于玉渠之上。
皇太后手持玉如意,顺水轻轻一拨。茶盘随着水波缓缓漂下,片刻后,停在太子席前。
太子禾安晏从容起身,自玉渠上拿起一杯浅绿色的茶。他举起茶杯细观片刻,放在鼻尖轻嗅,之后浅尝一口。
“谢皇祖母赐茶。此茶色嫩而不浊,香清而不烈,入口微涩,回甘悠长。孙儿猜测,应是早春头采的碧螺春。”
语毕,宫人翻开茶签验看。皇太后含笑颔首。“正是,太子好品味。”
太子执盏而立,朗声贺道,“碧螺春意添霞寿,玉露清香护福年。皇祖母不喜饮酒,孙儿便以茶代酒,祝愿皇祖母春晖长在,松筠长青。”
席间顿时一片赞扬之声。皇太后甚为欢喜,当即赏碧螺春一盒,赐入东宫。
五皇子笑道:“不愧是皇长兄,竟敢挑这般难辨的绿茶。若换作臣弟,只敢选些颜色艳丽的,生怕品错。”
太子微笑摇首,“五弟谬赞了。是皇祖母今儿选的茶都各自分明,一尝便知。下一盏,就由五弟来选吧。”罢,他从侍女手中接过玉如意,也顺水轻推茶盘。
托盘随波微旋,悠悠而下,不偏不倚停在五皇子席前。又是引起一阵惊叹。
五皇子站起身来,探身细看了片刻,挑起那盏玫红透亮的花茶。茶水在杯中荡漾,颜色鲜艳醒目。他举盏轻嗅,花香浓郁,随即抿了一口,道。“茶色嫣红如霞,酸香明显,入口爽利,想来是洛神花茶。”语气颇为笃定。
宫人翻开茶签,出示众人。
签上写着……红巧梅。
席间传出一阵低笑。五皇子略显尴尬,忙朝皇太后拱手施礼:“让皇祖母见笑了。您也知道,孙儿于品茶一道实在浅薄。不过替皇祖母贺寿的心意,却半分不差。”
他把手中的茶杯送至唇边,又饮了一口,清清嗓子开口道,“错把红梅当洛神,一盏春茶辨未真。百花齐向瑶阶贺,福寿绵长岁岁新。”
语调爽朗,自嘲之中仍见风采。原本的低笑化作满席掌声,春风入席,气氛更添几分和融。
皇太后笑意更深,语气愈发慈和。“澈儿生性好动,本就不喜饮茶。今日这曲水品茶宴,倒是为难你了。茶虽辨错,诗却不错,也当赏。”
五皇子闻言,连忙行礼:“谢皇祖母厚爱。”这才含笑坐回原位。
之后,茶盘在玉渠中随波轻转,停停走走。每到一处,便有皇子宗亲起身品茶、辨名、贺寿。纵使有人偶尔猜错,皇太后也一一勉励,并不责罚。
席间春光融融,笑语不断,一派和乐景象。
远宁却丝毫未曾放松。她目光沉静,一直警惕着,暗中观察无昼的一举一动。
大半个时辰过去,他除了偶尔上前给席间添茶换盏之外,并无任何动作,连眼帘都未曾抬过一下。
远宁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她知道,这个人绝不会只是来添茶的。
他就像一只潜伏在蛛网上的蜘蛛,网早已结好,只等猎物一步步落入其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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