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宁站起身,朝门口抱拳施礼,语气一如既往地疏离客套。
“不知四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请恕远宁失礼。”
“萧远宁,你少跟本王来这套!”
“今日你必须给我一句准话。到底何时起兵,助我复国?!”
来人锦衣白靴,步伐虚浮,满身酒气。神色癫狂中还带着几分旧日的倨傲。
曾经的雍国四皇子,如今的燕回关司马,沈醇域。
雍国亡后,这对仅存的皇室姐弟被安置在燕回关,对外称任职司马,实则终身不得离关。烈远镖局收留他们八年。
是照看,更像看守。
“四殿下,您饮醉了。”
远宁并未接他的话,语气平静,转头唤了一声:“刀马旦可在?送四殿下回府。”
“回什么府?!”沈醇域猛地拔高嗓音。
“要不是你爹八年前刺杀我父皇,本王早已是太子,不定已经登基称帝!”
“什么三代忠良、镇国公,统统都是乱臣贼子!”
“你也是!和你爹一样,从男不男女不女的不,还……”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劲装的英俊少年已从他身后贴近。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捂住了他的嘴。
“少帅,我这就送他回去,等下再来给您祝寿。”
沈醇域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被刀马旦半拖半拽地拉出了院门。
霍满江一直站在一旁,脸色沉着。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良久,才重重哼了一声。
“少帅,你这涵养也太好了。”他瞟了门口一眼,语气明显带着火气。“这沈醇域都多少年了,还当自己是皇子。也就是你能忍得住,换了我姓霍的,早就动手了。”
“江叔,”远宁笑了笑,语气无奈,“你不也是一口一个少帅不肯改?我早就不是萧家军的少帅了,叫我远宁吧。”
“那可不成。”头发花白的红脸汉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您这辈子都是萧家军的少帅。谁要敢对您有半分不敬,我第一个不答应。”
“真是拗不过你。”远宁失笑,轻轻摇了摇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早已放凉的长寿面,随口道:“江叔你也知道,我向来不过生辰。等下刀马旦回来,恐怕又要缠着我。我先出去躲躲。”
话音未落,她已三两口把面吃完,用衣袖随意抹了抹嘴角。
“又有新悬赏?”霍满江问。
“是。”远宁拎起包裹,语气淡然。
“一个角色而已。流窜在燕回关这一带的大盗,善易容,影祀的人。”
“有少帅你在,燕回关的巡检司都快成摆设了。”霍满江咧嘴一笑。
“只要城中百姓安好,这些事谁来做都是一样。”远宁摆摆手,转身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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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回关外僻静的路上,月影幽幽。
萧远宁从倒下的“少女”胸口抽出长剑,甩去剑上的血迹。
“哼,又是一个易容成少女的杂碎。”
她厌恶地皱了皱眉,将尸体一脚踢开。
尸体脖颈处破损的皮肉翻卷开来,人皮面具剥落,露出底下一张丑陋的男人脸孔。额头上,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字……“祀”。
远宁低声冷笑,朝尸体啐了一口,转身离开。
“尽四娘,等等我啊。”
身后的少年蹲下身,在尸体上翻找值钱的东西。动作很快,却没什么收获,只摸出一张人皮面具和几包毒粉。
“影祀现在真是没落了,”他嘀咕道,“身上连点像样的暗器都没樱”
远宁脚步一顿,回身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东西,抛到空郑
剑光连闪。人皮面具和纸包被削成碎片,毒粉扬起,四散开来。少年连忙后退,用袖子挡住口鼻。
“浪费啊,真是浪费。”
少年心疼得直咂嘴,“每次跟你出来都要少好些战利品。”
“只要跟着我,就不准碰影祀的任何东西。”
远宁冷冷的着,把剑收回鞘中,“下次再敢偷拿,我就砍了你的手。”
“别别别,六子错了,六子下次再也不敢了。”
少年举起双手,一副投降模样,“姐姐别生气嘛。”
“我没生气。”远宁淡淡道,“色不早了,回去吧。”
她脚步略停,等少年追上来,才又继续往前走。
“姐姐,你为什么给自己取‘尽四娘’这个外号啊?你既不姓尽,又不是排行第四,听起来还像个老太婆。”
少年讨好的嬉笑道,“你长得这么好看,应该疆玉面罗刹’之类的。”
“是祭祀的祀,不是一二三四的四。”
远宁脚步未停,“我曾发誓,要杀尽下影祀,掌柜的便随口取了这个名字。”
“那便疆玉面尽祀罗刹’好了。”
远宁没理会,脚步加快,把六子甩在身后。
不久,前方出现一座废弃大宅。断垣残瓦挡住了半毁的大门。
二人从门旁裂缝钻入,七拐八弯,来到后院坍塌的牲口棚,身影一闪,隐入茅草墙后。
地道向里延伸,尽头是一间宽阔的地下酒馆。大红灯笼摇曳,映照出人影攒动。
这里聚集着赏金客,游侠剑士,受雇武者等,各式各样以命换钱的练家子。在这里领取任务,兑换赏金。
乱世之下,群雄割据,法治混乱,但在这里自有规矩。
大厅内约有二三十人,看到远宁走进来,几名赏金客下意识地让开道路,眼神中带着敬畏。
六子走到柜台前,仔细数了三遍碎银子,皱眉:“就这么点?”
掌柜摇头:“尽祀娘这些年专杀影祀,高赏的猎物已经不多,偶尔有些,也都是角色。”
六子撇嘴:“明明这么厉害,偏挑边角料。”
掌柜从柜子里取出一张悬赏单,晃向远宁:“尽祀娘,有个厉害的主儿,悬赏一万金,敢接吗?”
“一万金!”六子眼睛亮起。“买个城也够了吧!”
周围低声交谈的人齐刷刷转头。
远宁神色如常:“是影祀吗?”
“不知道。”
远宁眉微挑:“何意?”
掌柜摊开羊皮:“被悬赏之人,身份不明,连姓名都不知道,只有一张画像。此人厉害非常。这几个月,接连好几个功夫不错的剑客都折在他手上。”
远宁扫了一眼羊皮上的画像,是个相貌端正的年轻男子。
只看了一眼,便毫无兴趣地移开目光。
“不是影祀。”
“你怎知他一定不是影祀?”掌柜问。
“影祀脸上都有纹身。这人没樱”
“尽祀娘,你可知真正顶级的影祀,脸上未必能看到‘祀’字?”掌柜压低声音。
远宁的目光在掌柜脸上扫过一圈。
“有话直,别浪费我的时间。”
掌柜连忙收起卖关子的表情,“尽祀娘别动气。”
“顶级影祀,刻字未必在脸上。比如舌底、唇内。十岁的孩子敢往自己这些地方下刀,你觉得他们还算人吗?”
远宁闻言,微微沉思,再次把目光投向羊皮上的画像。
就在她犹豫之时,身后伸过一只大手,将羊皮一把抓了过去。
“掌柜的,这单我接了。”
话的是一名虬髯大汉。满身横肉,背后插着一对硕大的铁锤。
远宁拧起眉,语气不悦:“铁虬,我还没不接。”
铁虬斜着眼睛看她,蒲扇般的手掌按住羊皮:“你也没接。大家都是刀口舔血讨生活,别婆婆妈妈的。这任务现在在我手里,你选别的吧。”
远宁手腕一翻,袖管中滑出一柄闪着银光的细长匕首,没有丝毫犹豫,朝大汉的手背刺去。
铁虬惨叫一声,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已经被匕首钉在桌板上,动弹不得。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这里。六子早已吓得躲进柜台,藏在掌柜滚圆的身躯后面。
远宁抬起眼眸,缓缓扫视一圈大厅众人。“还有谁要选这单吗?”
众人纷纷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很好。”她收回匕首,慢条斯理擦拭着血迹,轻声:“滚吧。”
虬髯大汉抱着血流如注的右手,恶狠狠丢下一句:“臭娘们,你给我等着。”随后逃似的离开大厅。
掌柜早已见惯这种场面,拿起抹布麻利擦干桌子,拎起染血的羊皮递给远宁:“尽祀娘,这单子已经被你划破,按规矩,就算是你接下了,没有问题吧?”
“好。”
远宁接过羊皮,仔细审视画中的人。
画像上男子的左半边脸被铁虬的鲜血染红,线条晕开扭曲,看不清楚。那仅剩的右半边脸,不知怎的,竟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远宁的心口微微一紧。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已经死去十五年的挚友……同样是左半边脸尽毁,只余右侧尚存。
画中人此刻的模样,竟与她记忆中的少年,有些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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