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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渊回到北京之后，把河滩上那串脚印的走向在脑子里又过了几遍。他回到归园的时候已经黑了，院子里那棵榆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开书房的灯，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白看到的那些痕迹重新排列了一次。那块浅灰色石头的朝向、两串不同时期的脚印、铁钉上的绳结状态——三者之间的位置关系在暮色中变得更加清晰。
第二上午，沈遥发来一条消息，内容不长：我回柳湾了。河滩上那些脚印还在，但比之前淡了一些。另外，木棉树下的地面上有几个新的压痕，像是有人在那里坐过。
陆沉渊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回复。木棉树在铁钉斜前方大约十几米处，树干粗壮，树冠向河面方向倾斜。他之前经过那棵树的时候从来没有停下来细看过，只是知道它在那个位置。有人在新留下的脚印之外，还在木棉树下坐过。地面被坐过之后留下的压痕表明，他在那里停留的时间比在墙根前更长，长度大概够他把身体重量完全放在地面上，后背靠着树干，面朝河面，待了一段时间。陆沉渊在书桌前坐下来，给沈遥回了一条消息：压痕的位置是在树干的哪一侧？
沈遥隔了一段时间才回复，像是回到木棉树下重新确认了一次才打字：树干朝向河面那一侧。压痕在树根突出的位置旁边，坐下去的人背靠树干，面朝河面。地面上的植被被压平的形状是单饶，不是多饶。陆沉渊看完这条消息之后没有立刻放下手机。他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把它跟之前看到的脚印、铁钉上的绳结、墙根下那块朝向被改变聊浅灰色石头放在一起排列了一遍。沈遥的那个位置——那棵他之前经过时从来没有驻足过的木棉树下——有人不止一次在那里坐过。坐下去的人背靠树干，面朝河面，看的方向是铁钉、墙根、以及对岸那根系着绳子的木桩的方位。
傍晚的时候沈遥又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混着河水声和远处一两声鸟叫，像是他坐在同一个位置录的：我在那棵树下坐了一会儿，树根旁边的泥土里嵌着一块石头，被踩进土里很深，像是被人反复踩过很多次，每次落脚的位置都很接近，久到石头表面已经磨出了一层光滑的印痕。陆沉渊把这段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那块被踩进土里、反复承受了重量的石头嵌在同一个位置，坐在这棵树下面的人用脚跟或者鞋底外侧反复压过同一处地面，直到石头的棱角被磨平了。
第二一早，陆沉渊又去了一趟河口。这一次他没有绕行任何路，直接沿着那条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线到了土屋外围，把摩托车停在老位置之后沿着河岸往木棉树的方向走去。他在距离木棉树大约十几步的地方放慢了脚步，先是站着看了一会儿。树干朝河面那一侧的树根确实有一片被压过的痕迹，植被的倒伏方向一致，都朝向同一个方向，明坐在那里的人面对的是同一条河段。他走到树根旁边蹲下来，目光落在沈遥提到的那块石头上。石头不大，露在泥面以上的部分大约拇指大，边缘的棱角已经被磨圆了，表面比周围的石头光滑，像被同一只鞋底反复踩过很多次之后形成的那层紧实福他把手伸过去，没有把石头抠出来，只是沿着它的边缘摸了一下。石头嵌得很深，周围的土已经压实了，跟石头边缘的缝隙里没有新土，不像近期被重新踩过或者松动过。
他站起来，在树根旁边坐下，背靠树干，面朝河面。这个位置看出去的视野比他预想的开阔。从这个角度，河对岸那根系着绳子的木桩正好在他的正前方——木桩露出水面的部分被午后的光照亮了一段，那根深棕色的绳子依然系在上面，尾端朝向下游。铁钉也在视野里，在右前方偏下的位置，墙上那几根绳子的状态在光线中隐约可见。墙根下那些石头也在这片视野的覆盖范围内，包括那块朝向被改变过的浅灰色石头。坐在这个位置的人不用转头就能同时看到对岸的木桩、铁钉上的绳子、以及墙根下石头的排列状态。他只需要坐在这里，面朝前方，就能在同一个视线范围内完成对整条河岸的确认。
他在那棵树下坐了一段时间。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的气味和岸边的植物晒过之后散发出的干燥气息。铁钉上的绳子被风带着微微晃动，但那面墙没有变化。他在那里坐了一个下午，直到色开始变暗才站起来，把那块石头周围的土重新拨平，沿着河岸走回摩托车停放处。
回到归园之后，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脑打开，新建了一个文档，写了几段关于那棵木棉树的记录。那棵树的位置，到铁钉和木桩的直线距离，树干后侧那块被磨平棱角的石头的精确位置和周边植被的覆盖情况，都一一记了下来。写完保存之后他关羚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东坝方向远处有一些零散的亮光，在夏夜的朦胧中显得遥远而稳定。他在窗前站了一段时间，然后回到了院子里。那棵木棉树下有一块石头被嵌进土里很深，表面已经被磨光了。坐在那棵树下的人一直在等，等这条河岸上有人沿着他走过的路重新走一遍，找到那个位置，坐下来，面朝河面，看见他一直在看的东西。陆沉渊在院子里站到夜色完全沉下来才进屋。关上书房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月洞门的方向。那棵榆树的轮廓在月光下是深色的，叶片边缘微微反着银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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