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回到归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从深圳飞北京的航班晚点了一个多时，他在机场等的时候把那封信封内壁上的四个字又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相框·右角。他猜陈渡把一张照片藏在相框夹层里，用这行字留给某个会拆开信封的人去看。他到书房坐下，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面上那盏旧铜台灯。窗帘没有拉，窗外的月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进来，斑斑驳驳地落在青砖地上。
他把信封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字迹很轻，像是用铅笔写的，角度有些偏，不太规整。他想起陈渡在深圳湾书房里话时的那种语速——不紧不慢，每句话之间留出一段空隙。用铅笔在信封内壁留一行字，是他在几年前做的一件事，预留了很久，像是知道迟早会有人把它拆出来。
第二一早陆沉渊给沈瓷发了一条消息，问她能不能通过技术手段把那行字跟陈渡的其他笔迹做一次比对。沈瓷在中午之前回了：比过了。运笔习惯一致，铅笔写的，压力分布均匀。是同一个人写的。陆沉渊看完这条回复，把手机放回桌面，展开那封信封平整地夹进笔记本里，与纸片、记录分页放在同一处位置。陈渡没有把那张照片直接给他。他只留下一条线索，让看到的人自己决定要不要去翻那个相框的右角。陆沉渊没有去，因为他已经看到了他想看的——一行标明坐标的铅笔字、一个被放在博古架角落的旧相框、一张从背板上滑落下来的照片。他不需要再看更多了。
接下来的一周平静无波。东坝项目的设备陆续进场，陈屿在伦敦的剧场选址定了下来，秦筝的锂矿出口又走通了一个新的东南亚口岸。陆沉渊把日常事务处理完之后，在一个没课的下午又去了柳湾。他到的时候是中午，河岸两边的光线很亮，河水比半个月前退了一些，露出了更高一段的河床，碎石和沙砾在阳光下泛着干燥的浅灰色。他沿着河岸走到木桩附近停下脚步。那根绳还在，朝向下游，没有被动过。他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水面移到岸边那间土屋的方向。河岸对面的那盏灯没有亮，白的时候它缩在灌丛之间，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他向河对岸望了一眼——灌丛之间有一片被踩平的空地，空地上放着一块比巴掌略大的扁平石头，表面平整，像被人刻意放在那里当作坐垫用的。石头上没有灰尘，边缘也没有长出青苔。他看过之后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绕到下游一处河面较窄的地方涉水过了河。水比他预想的凉一些，但没有没过膝盖。他踩着河床的碎石走到对岸，沿着灌丛边缘找到了那片空地。石头坐垫上没有人，但旁边的泥土里嵌着几个鞋印，不大，花纹磨损得比较明显了，像是同一双鞋反复踩过同一个位置。
陆沉渊在石头坐垫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几个鞋印。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得很浅，但踩痕很深——坐在这块石头上的人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姿势稳定，没有频繁变换重心。他在对面坐了很久。他看着河对岸土屋的方向，看着那根系在木桩上的绳，看着墙根下那几块石头排列的朝向。他在等什么，陆沉渊不知道。他在看的方向是固定的——土屋、铁钉、墙根下的那些石头。陆沉渊站起来，沿着原路涉水回到对岸，走到土屋侧面铁钉的位置停下来。那两根绳还挂在那里。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根棕褐色的绳子，纤维已经比两个月前更松散了一些，绳结的边缘开始起毛。雨季还没来，但如果雨季来了，这根绳子不一定能撑过整个夏。他站在铁钉前想了一会儿，从衣袋里取出新带的防水绳，截下一段，一端系了一个防水的结，挂在铁钉另一侧空出的位置。旧绳还在，新绳也在，铁钉上挂满了。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如果他看到那根旧绳被替换成新的，就知道坐在河对岸石头上看过他的人，在他不在的时候又来过了。
离开柳湾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北京，而是在河口县城多待了一。他在县城一家旅馆里住下，傍晚的时候沿着主街走到县档案馆门口，在街对面的摊子上买了一瓶水，站在那里慢慢喝完。档案馆的楼还是老样子，米白色的墙砖在夕阳下微微泛黄，门口那两块牌子安安静静地挂在原处。他喝完水，把瓶子丢进路边的垃圾桶，沿着来路走回旅馆。回到房间之后他拿出钥匙和照片，把它们并排放在床头柜上。钥匙是铜的，照片是纸的，两样东西放在同一片灯光下。他对着这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日期的旁边还有一行字，被折痕压住了，他拿起来侧着光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看出来是几个字的备注：此段水位正常。
他把照片翻回正面，看着河岸线上那两个背对镜头的年轻人。陈渡和另一个饶背影，在同一条河道上并肩站着，面对着河水。他不确定这张照片是在哪一年拍的，不确定照片里另一个人是谁，但知道那个相框右角夹层里的位置，已经空出来了——背板缝隙里少了一张旧照片的重量。他已经看过了。也记住了。他走出旅馆之后沿着主街往车站方向走了一段路，经过一根电线改时候停了一下。电线杆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褪色的白纸，像是很久以前贴的寻人启事，雨淋日晒之后纸面已经泛黄发脆，字迹模糊了大半，只剩下底部一行依稀可辨的电话号码。他站在电线杆前看了两秒钟，纸面上残存的字迹隐约拼出一个地名——，下面是一串模糊的数字。他没有伸手去碰那张纸。夜风从街道对面吹过来，把它的一角微微掀动了一下。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身后的灯光把那根电线改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路沿外侧的暗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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