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从河口回来之后的第四,陈渡的电话来了。
那下午他正在归园的书房里整理东坝项目的设备采购清单,手机在桌角响了一声,来电显示是一串深圳的座机号码。他接起来,对面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传来一个他认得的声音。陈渡的声音比上次在深圳湾见面时听起来轻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久了之后开口话时的那种不紧不慢:你最近去过柳湾好几次了。
陆沉渊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去了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你看到河对岸的灯了。陈渡的不是问句,是一个陈述句。他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语调平稳,像在翻一本旧笔记:那盏灯是我放的。放了三年了。每隔一段时间我会让人去换一次电池,换的时候顺便看一下土屋周围的状况。
陆沉渊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接话。那盏灯,他在夜色中看到的那个稳定发光的暖黄色点,一直是陈渡安排的。这个数字浮现在他耳边——那盏灯从三年前就在那里亮着,每隔一段时间有人去维护它,保持它不被风雨熄火,灯旁的人定期来查看土屋周遭的情况。三年前陈渡开始派茹那盏灯的时候,他已经在深圳湾的书房里坐了将近二十年了,偶尔会拨一通电话给贺衍之但从不主动跨过那道线。他在那条河的西段守了很久之后,开始在心里重新估算从边界到终点的距离。
你让人换电池的时候,有没有在河岸上留过别的东西?陆沉渊问。
陈渡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像是人换了个坐姿或者把茶杯放下了:放灯的人会顺便在墙根下放一块石头。不一定每次都放,但隔一段时间会放一块。那些石头有些被人动过了,有些没樱动过的那些,我知道有人看到了。
河岸对面的那根木桩上系了一根绳,尾端朝向下游。那根绳是你放的?
绳不是我放的。陈渡,声音在话筒里变得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那根绳是三年前就有的,比灯放得早。我第一次让人去点灯的时候,那根绳已经系在桩上了。系绳的人跟放灯的人不是同一个。
陆沉渊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窗外的日光正从书房的东窗照进来,在桌面边缘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带。三年前,有人在对岸系了一根绳子。那根绳子比灯更早出现。系绳的人在没有灯光的条件下走过那段河岸,在木桩上绑了一根绳子,尾端指着一个方向,然后走了。后来陈渡才放疗。灯亮起来之后,系绳的人知道自己留的那根绳被看到了,保持了它指向的方向。
那根绳的尾端朝向下游,陆沉渊,系绳的人是沈云野吗?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段比较长的时间。他听到陈渡的呼吸声在话筒里均匀而缓慢,像是在衡量一个问题的回答分量。然后陈渡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系绳的人用的是他自己的名字。他叫陈野。他三年前系那根绳的时候,我还没有告诉他那盏灯的事。他先放了绳,然后我才放疗。
陆沉渊把这句话拆开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野先放了绳,然后陈渡放疗。两个人各自在对岸用不同的方式做了一个标记。一个系绳指向下游,一个点灯照亮河岸。绳在暗处,灯在明处,它们在同一条河的对岸并排存在了三年。陆沉渊想到自己在河岸边看到的那个画面——木桩上的绳子、水边的灯,两样东西隔了几十米的距离,却构成了同一条提示。
他开口问陈渡: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陈野在柳湾的?
三年前。陈渡,他到了柳湾之后,在土屋墙根下放了一块石头。我去换灯电池的人看到了那块石头,回来告诉我的。从那起我就知道他在那边了。三年前,三个人——陈渡、系绳者、他在河对岸亮起灯之前,已经有人先到了那里。陆沉渊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桌面那根备用的防水绳上,绳子的尾端平整,还没有结上任何信息。那根绳在柳湾的河水中浸了三年,绳体已经微微发暗了。下次去河岸的时候,他应该走得更近一些。他想到河岸对面的那根木桩和桩上系着的深棕色绳子——过了三年仍然保持尾端朝向下游,明系绳的人一直会回来检查它的状态。那根绳子已经在对岸系了三年了。
陈先生。他对着话筒,那根桩上的绳子,你去看过几次?陈渡在电话那头回答道:我让人去看过。每次去的时候绳子都在,方向没有变。系绳的人一直会回来把绳子的朝向重新校准。
陆沉渊把手机换回原来的手,视野里那根备用的防水绳仍然平放在桌面上。下次去河岸的时候,应该在绳子上系一个新结,让它也加入那幅地图里一直随水流漂浮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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