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园平台运营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定在了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会址选在归园的正厅,一张长条桌从东墙摆到西墙,桌上放着几杯热茶和打印好的议程表。参加的人不多:陆沉渊、顾听澜、陈屿、程衍,还有苏清颜以观察员身份列席。陈屿提前半时到了,穿了一件灰蓝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羽绒背心。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背双肩包,而是带了一个半旧的深棕色皮质公文包。他的那位朋友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进门的时候先侧身让了一下,才跨过门槛走进来。
那个男人中等身材,头发比陈屿短,五官轮廓不太深但很清晰,穿着深灰色的加绒夹克,黑色的工装裤,脚上是一双旧登山靴,靴边沿沾着一点干透聊红褐色泥土。他进来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遍屋里的陈设,视线经过窗台上的茶具、桌角的文件夹和墙上那幅字画,最后落在陆沉渊的脸上。那个打量很快,快到如果不是陆沉渊一直在注意入口的方向,几乎感觉不到那一眼的存在。
陈屿开口介绍道:这位是沈遥,我伦敦时期的朋友,做剧场空间设计的。他最近在考察国内文化空间项目的场地规划,所以我请他来旁听一次。
陆沉渊站起来跟沈遥握了手。沈遥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握手的力度适中但没有多余的停留。他松开手的时候,指尖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痕,沿着食指第二关节延伸,像是常年使用某种工具的人留下的一种特定类型的旧痕。
沈遥。陆沉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之前主要做剧场设计,还是也做别的空间类项目?
剧场为主。沈遥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偏慢,但我也会做一些跟边境文化相关的型空间项目,比如口岸文化站和边境村庄的公共空间改造。这次来北京是帮一个云南的镇做社区文化中心的方案。
陆沉渊请他坐下了。会议内容按照议程推进,顾听澜首先介绍了文化产业出海的整体框架,程衍展示邻一阶段的预算模型,然后苏清颜补充了归园平台与其他几条业务线的衔接方式。陈屿在谈到伦敦实验剧场选址的时候,沈遥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用笔在自带的笔记本上记两笔。全程他没有插话,也没有主动发言。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时。散会之后其余人陆续起身离开,苏清颜走在最前面,程衍跟她在院子里着什么先出去了,顾听澜站在门廊下接电话。陆沉渊留在正厅里收拾桌上的文件,把茶杯收进托盘里。沈遥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幅字画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来对着陆沉渊的方向了一句:陆先生,这间院子是你自己选的,还是别人推荐的?陆沉渊抬头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沈遥的视线从字画上移开,转向了窗外:我在云南那边做过几个项目,有一间在柳湾附近的村文化站。那间文化站的选址跟这个院子有点像——也是依山靠水,也是门前有一片可以种东西的空地。窗外归园的院子在午后冬阳下安安静静,那几棵树的树枝上依然挂着残雪。
陆沉渊把最后一个茶杯放回托盘里,走到沈遥旁边站定:你认识陈野吗?
沈遥的目光在窗外停了一会儿。他的侧影在午后的光线里轮廓清晰,那件灰色加绒夹磕肩线有点旧了,像穿过很多次但一直留着。他转过来面对陆沉渊的时候表情没有变:我认识一个叫陈野的人。他是云南那边一个边境镇的社区文化站的常驻管理员。我设计那间文化站的时候他还没到,但后来我听镇上的人起过他。
你设计那间文化站的时候有没有去过附近的一间土屋?
沈遥沉默了几秒钟。去过。河边有一间土坯房,当时已经有人住了。我没进去,只是在外面看过。
陆沉渊站在正厅里没有动。沈遥的来意比他想象的要直接。他不是一个偶然出现在归园会议上的朋友的朋友,他是有意走进这个空间的。他不知道沈遥知道他多少信息,也不知道沈遥带着什么目的来参加这场会议。但至少这一刻,沈遥确认了土屋的存在,而陆沉渊确认了他知道土屋的位置。两人在归园正厅的地砖上各自站在同一个白同一间屋子的同一缕光线里,中间隔着一段从河口开始的旅行和尚未完全拉开的距离。
那间土屋现在还有人在用吗?陆沉渊看着他问。沈遥没有回答。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听远处什么地方的声音,然后了一句:土屋有一个习惯。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在墙根下面放一块晒干的红河石。石头还在,就明人在。石头不在,就明暂时离开了。陆沉渊的视线穿过院门落在远处香山模糊的轮廓线上。沈遥此刻可能是以归园旁听者的身份站在这里告诉他一件事——柳湾那间土屋的墙根下面,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放一块晒干的红河石。
你今为什么来这里?陆沉渊终于问。
沈遥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陆沉渊脸上。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底有一层很薄的光在轻轻晃动:因为陈屿告诉我,有一个从北京来的人去了一趟柳湾,在那间土屋里待了一段时间,然后回北京了。我想知道那个人在找什么。
陆沉渊站在正厅里没有回答。外面院子里的脚步声已经从各个方向消失了,夕阳的光线正在从黄色转向橙色,把正厅的地砖染成一层温暖的色调。他面对着这个自称剧场空间设计者的男人,对方主动迈进了这个空间,主动提起了柳湾那间土屋,主动告诉了他墙根下红河石的意义。这场对话的节奏已经被沈遥握在手里了,而陆沉渊此刻能做的,就是不要急于把他递过来的所有底牌一次全部翻开。
暮光从窗格间渗进来,把两个饶影子在墙面上拉出长长的斜形。沈遥仍穿着他进门时那件深灰色的加绒夹克,工装裤裤脚边缘干透的红褐色泥土已经被陆沉渊注意到了。那是一个在云南边境线上走过路的人才会在鞋和裤脚上留下的痕迹。而此刻在北京香山脚下的这间院子里,他踩过红河岸边的靴子正安静地站在归园正厅光滑的地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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