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回到北京的时候,京城已经进入了一年中最冷的时节。
十二月底的北京,风干冷得像一把刀。他从机场出来没有回酒店,直接去了国贸八十层的办公室。推开玻璃门的时候,苏清颜正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握着一支黑色马克笔,白板上画着一张他不在期间归渊资本所有业务线的进度总表。
苏清颜听到门响转过身来,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他大衣下摆沾着的一块干泥上。她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把马克笔放下了一句:东坝一号研发楼的地下结构已经封顶了。进度比计划提前了十二。陆沉渊把大衣脱了挂在椅背上,走到白板前面看那张进度总表。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五条线上的进展都没有停滞——东坝的工程进度条往前推了一大截,姜明月那边标注着第二条产线改造完成,秦筝的出口通道栏里多了两批新货物的出货记录,赵凡的西南通道标注了通关效率环比提升百分之二十一的绿色标记,顾听澜的文化出海板块旁边多了一张已完成首轮尽调的便签条。
叶北辰呢?
在楼下跟程衍开融资会议。苏清颜走到办公桌前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你走这段时间有一件事需要你确认——陈家的老爷子通过顾听澜递了一份正式的合作意向书,文化产业出海的具体执行路径他们想以联合体的方式推进。顾听澜已经初步谈了一轮,现在等你回来做最终决断。
陆沉渊拿起那份意向书翻了两页,看到陈家的署名位置盖着公章,内容涉及三处海外文化中心的共建方案和一个国际艺术展的联合主办权。下周约陈家的人见面。
苏清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合上本子靠在桌边看着他。东线走得怎么样?
陆沉渊走到窗边,视线投向东坝方向的工地轮廓。走完了。找到了一间土屋,里面有人在持续更新坐标记录。最新一条的日期是一个多月前。我没等到那个人回来,先回来了。
苏清颜没有再追问。她能感知到陆沉渊在出先回来了这几个字时语气里蕴含的克制。那个人还没有等到。五年前的入境记录、两年前的注销手续、柳湾土屋一个多月前更新的坐标——这三段时间标记像钟表上的指针那样均匀地往前走,把这件事本身变成了一个可以被测量的数据。
当晚上陆沉渊约了顾听澜在观澜阁单独见面。顾听澜到的时候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巧的珍珠胸针,整个人在冬暖色的灯光里看起来明艳而锋利。她坐下来之后没有寒暄,直接把陈家那份意向书的补充条款摊开在桌面上:陈家那边提了一个附加条件——他们要推荐一个人进入归园平台的运营委员会。那个人是陈老爷子的儿子,叫陈屿。刚从海外回来,学的是文化管理。
陈家的条件就这个?
对。陈屿进运营委员会,不占决策权重,只有建议权。陈家的意思是让他在归园平台里学习一段时间,熟悉国内文化产业的运作逻辑。顾听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帮你查了一下陈屿的背景。他过去六年一直在英国学戏剧管理,没有任何商业操作经验,也不在陈家核心产业的决策体系里。陈家把他塞进归园平台,看起来像在放一个没关系的人进来历练。
陆沉渊看着那份补充条款上的两个字,没有话。陈家是京城四大家族之外那个一直保持距离的隐形豪门,现在忽然递过来一份合作意向书,同时送进来一个不占决策权重的儿子。表面上看这是一个温和的示好动作,但陈家这样做必然有一个深层的动机。而那个动机,在没有跟陈屿本人见面前是无法确定的。他同意了陈家的条件,约定一周后在归园跟陈屿见面。
从观澜阁出来的时候北京的夜风迎面扑来。陆沉渊上车之前站在路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沈瓷在下午发来的一条消息被他设置了免打扰状态,此刻才在通知栏里浮现出来:你在柳湾拍的那段拖痕照片,我放到系统里跟二十年前一段边境记录做了交叉对比。那段记录里提到过一种边境地区常见的物资搬运方式,拖痕的宽度和入土深度完全吻合。另外,我在你拍的那间土屋外墙石灰层里发现了两组不同的指纹,一组应该是那个常驻者留下的,另一组时间更早,风化程度更深,像是在建屋时期留下的。
陆沉渊看着建屋时期四个字想了片刻。那间土屋的建造者跟后来长期使用它的人,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是两个人。两组指纹的时间差大概多少?
石灰层的化学风化分析显示,较早那组的沉积时间比另一组早了将近十年。也就是,那间屋子在十年前建成之后,中间有过一段时间的空置,然后在最近几年才被人重新启用。
陆沉渊靠进车座椅背,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柳湾那间土屋不是一个人建的,建它的人花了一年时间用石灰和土坯在河湾边上砌了那间屋子,然后离开了。过了将近十年,另一个人重新找到了它,住了下来,在墙上画了那些坐标,一直持续到现在。建屋子的人是谁,住屋子的人是谁,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在十年时间的间隔里被拉开了,但他们共享着同一堵墙和同一段河岸线,像是在不同的时间里轮流守护着同一条通道。他发动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窗外北京的冬夜在灯光中变得模糊而绵长。下周他要在归园见陈屿,见陈家的观察者。而在此之前,他要等沈瓷把石灰层指纹分析的数据做完整,从化学痕迹中读出那间土屋的真正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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