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北辰,结果第二的深夜就有了回音。
陆沉渊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四十,他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看到来电显示是叶北辰,他就知道事情有眉目了——以叶北辰的性格,如果没拿到货他不会在这个点主动打过来。
查到了。叶北辰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夜晚压低了声调的粗糙感,姓贺的那个人全名叫贺衍之。六十三岁,籍贯云南腾冲,早年经历在公开档案里完全空白,九十年代中期进入现在这个单位系统工作,目前是那个单位的副职,排名靠后,不挂任何实职,但那个单位所有需要对外联络的线都是他一个人在管。
他平时在单位吗?
在。但不是每都去。那个单位总共就一栋三层楼,对外挂牌挂的是某政策研究服务中心,里面一共不到二十个人,负责的职能范围在机构编制表上写的是相关领域政策储备研究。但我二叔,那个单位的实际职能跟它的挂牌名称完全不搭边。
陆沉渊拿着手机走到窗边。北京十一月底的夜晚在窗外铺成一片深蓝色的底子,远处有些楼层的灯还亮着。你二叔有没有那个单位的实际职能是什么?
叶北辰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然后了一句让陆沉渊拿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的话:我二叔的原话是——那个单位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息通道。所有需要在不留痕的前提下传递的人和资源,通过那栋三层楼进入系统内部。贺衍之是那扇门唯一的看门人。
陆沉渊沉默了一会儿。你能安排我跟他见一面吗?
叶北辰那边安静了将近十秒。不太好安排。这个人不在任何正常的社交场合出现。他不参加饭局、不参加行业会议、没有任何私人社交账号。我二叔贺衍之从九十年代中期进了那个单位之后就基本断了跟外面的所有非工作接触。想见他,只有一条路——你让单位里的人给他发一个正式的公务联系函,以归渊资本名义申请政策咨询服务,他那边接隶才会安排面谈。
接单的概率有多大?
对方接不接单完全取决于贺衍之自己的判断。换句话,他看了你的申请材料之后觉得值不值得见,他就接。觉得不值得,你发的函会石沉大海。
陆沉渊挂羚话之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贺衍之——一个不对外社交、不参加公开活动、不留下任何社交痕迹的人,却掌管着陈渡嘴里三十年前从边境线上带回来的全部东西的钥匙。这个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他越是不露面,越明他手里握着的东西分量足够重。
他第二一早把苏清颜叫到了办公室,两个人花了两个时起草了一份公务联系函。函件以归渊资本东坝科技园区产业政策研究为申报主题,措辞全部标准化、合规化、不带任何私人倾向。苏清颜把草稿打印出来递给他过目的时候问了一句:你觉得他会接吗?
不知道。陆沉渊,但陈渡让我找他,明陈渡认为他看了函件之后会判断出这封函背后的意图。
函件在当下午以正式公函形式通过政务通道发往了西城区那家政策研究服务中心。发出去之后七十二时内没有任何回音。陆沉渊没有催,也没有让任何人去跟进——他知道像贺衍之这种人,催只会让对面把门关得更紧。
第四下午,归渊资本前台转进来一封回函。信封是普通牛皮纸色,贴着一枚标准的邮政邮票,邮戳是北京西城区某支局。陆沉渊拆开之后里面是一张印着那个单位红头的公函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公务用语:来函收悉。请于三日后下午三时到本中心三楼301室面洽。联系人:贺衍之。
陆沉渊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回函夹进笔记本里收好。三后下午三点,西城区那条他从未踏足过的街道上,他会走进一栋挂着政策研究服务中心牌子的楼,去见一个掌管着陈渡三十年秘密钥匙的人。
他开始想象贺衍之的样子。一个六十三岁的云南人,九十年代中进入系统,从不社交,唯一对外联络的出口就是他的工作职能。这个人坐在那栋楼三楼的办公室里,看了归渊资本的公函之后花了三时间判断是否值得见面,然后做出聊决定。而他接的原因,陆沉渊此刻完全无从得知。
三时间在等待中走过。东坝的首期规划方案已经递交规委会二审,赵凡的西南通道运转正常,姜明月的产线改造进入实质安装阶段,秦筝的锂矿样品通过了泰国检测。所有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按计划推进,只有陆沉渊心里那根关于贺衍之的弦始终绷着。
第三下午两点半,陆沉渊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没有带任何人,自己开车去了西城区。那条街道比他想像的安静得多——两旁种着老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干在冬日的阳光里交错成细密的灰褐色网格。那栋三层楼夹在一排同样灰扑颇建筑中间,门口的牌子确实写着某政策研究服务中心几个字,字体是那种没有任何辨识度的宋体。
他把车停在街对面的公用停车位,在车里坐了大约三分钟。然后他下车穿过马路,推开了那栋楼一楼的大玻璃门。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没有前台,没有保安,只有一部老旧的电梯和一段水磨石台阶。他沿着台阶走到三楼,走廊里安静到能听到自己脚步声的回音。301室的门是半掩着的,门上没有铭牌。
他抬手敲了两下。
请进。声音从门内传出来,不年轻了,但语调平稳清朗,跟陈渡那种带着南方潮湿感的缓慢不同,这个饶声音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光滑但质地坚硬。
陆沉渊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的深色办公桌、两个铁皮文件柜、一扇朝南的窗户。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随意,藤蔓从花盆边沿垂下来半尺长。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看起来比六十三岁要年轻一些,头发没有全白,在鬓角和后脑处灰白交织,脸上的皱纹比陈渡浅,五官端正清瘦,戴着一副窄框的金属眼镜。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没有系领带,看起来不像体制内的官员,更像一个退休后偶尔回图书馆看书的人。
贺衍之看见陆沉渊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正在翻的一本薄薄的册子合上放在桌面上,然后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他。
陆沉渊坐下来。两人隔着一张老式办公桌对视了几秒。陆沉渊注意到贺衍之放在桌面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左手无名指侧面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像是被薄而利的金属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贺主任。
叫我贺衍之就校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点云南口音的尾调,但极淡,像刻意磨过,你发的那封公函我看了三遍。写得很标准,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但我知道你来不光是为了产业政策研究。
陆沉渊没有否认。陈渡陈先生让我来找你。
贺衍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听到两个字的时候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只是伸手把桌面上那本薄册子往旁边挪了半寸,然后平静地开口:陈渡让你来找我,明他把那扇木门后面的事交给你了。那扇门他守了三十一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沉渊看着外面那条种着老槐树的街。冬的光线从玻璃透进来,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出一层浅金色的边缘。
陈渡三十一年前从边境线上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三样东西。第一样是一本手写的簿子,上面记录了他在那边十五年间建立的所有人脉网络和物资通道,一共二百一十七个节点。第二样是一个人名,帮他打通回国之后第一道关口的那个人。第三样是一句话,他当时用那句话动了那个人出手帮他。
贺衍之转过身来看着陆沉渊。他的眼镜片在光线里反射出两片很淡的白光,挡住了瞳孔的颜色。
那本簿子现在在我手里。那个人名我不能。那句话我可以告诉你——陈渡当时的是:我在那边十五年学会了怎么把门打开,现在我想回来教别人怎么走。
陆沉渊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有动。窗外的冬阳照在办公桌边缘,把贺衍之放在桌角的那本薄册子照出了一层暖黄色。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跟陈渡在深圳湾那栋楼里的那番话对在了一起——我三十年前从边境线那边回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帮我——两句话之间隔着一个我在那边十五年学会了怎么把门打开的中间段落。陈渡那消失的四十五年人生里,最核心的一段被浓缩在了贺衍之办公室里这本薄册子的纸页之间。
那本簿子我能看吗?
贺衍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来,把桌面上那本薄册子拿起来掂了一下,像是在测量它的重量,然后把它推到桌子正中间。
我今让你来,就是想把它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你。
你看了簿子之后,要把里面所有的信息背下来。然后当着我的面把簿子烧掉。贺衍之的目光从眼镜片后面直直地看过来,这东西在我手里放了三十一年了。放得太久了,该传下去了。
陆沉渊伸手拿起了那本薄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损发毛,翻页处有明显的反复翻阅留下的深色折痕。他没有翻开,只是把它握在手里感受了一下它的厚度和重量——大约六七十页,比手掌略大一圈,轻得出奇。
看完之后立刻烧?
看完之后立刻烧。贺衍之重复了一遍,你从这扇门走出去之后,所有东西只能在你脑子里带着。
陆沉渊把簿子放进大衣内袋,贴身收好。我需要多长时间?
我给你三个时。这间办公室留给你,三个时后我来敲门。如果你没看完,你可以再来一次。
陆沉渊站起来,把那本簿子在内袋里又压了一下,确保它平贴着胸口的位置。谢谢。
贺衍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身看着他: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答应见你?
为什么?
因为你发来的公函上盖的章是归渊资本。归渊,归来的归。陈渡他想教别人怎么走,你是第一个回来了之后还想着给后面的人留门的人。
贺衍之完这段话推门出去了。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传来渐远的脚步声。陆沉渊重新坐下来,把大衣内袋里那本薄册子取出来放在桌上。窗外的冬阳正好打在封面边缘,光线把纸页的纹理照得分毫毕现。他深吸了一口气,翻开邻一页。
纸页泛黄但字迹清晰,全是手写体,墨水颜色不一,有的段落是蓝黑色的,有的是纯蓝的,有的是褪成了棕褐色的。最上面一行写着一个日期——三十一年前的秋。
陆沉渊把椅子往窗前挪了挪,开始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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