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回到北京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
昆明飞北京的航班延误了两个时，他在长水机场候机的时候靠着椅背睡了一觉，腿上还残留着畹町雨林的泥印子没完全擦干净。落地之后他没有回酒店，直接让接机的车开去了归渊资本的办公室——国贸三期八十层还亮着灯，苏清颜和程衍都在。
他推开玻璃门进去的时候苏清颜正站在白板前面画一张时间轴。程衍坐在沙发上翻一份厚厚的估值报告，看见陆沉渊推门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他的鞋上——那双原本是深色的皮鞋现在糊了一层干透的黄泥，裤脚到膝盖的位置全是斑驳的水渍。
你去下矿了？程衍问。
比下矿还累。陆沉渊把大衣脱了扔在沙发背上，走到苏清颜的白板旁边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时间轴从今到拍地当，中间排满了十五个关键节点：报名截止、保证金缴存、资格审查、答疑会、竞价日……每个节点旁边标注着各家对手的预判动作和归渊资本的应对方案。
苏清颜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什么多余的话都没，直接递过来一杯热水：赵凡那边怎么样？
线走通了。他只要给他五十亿的货值吞吐量，整条通道可以全链路交给他管。
五十亿。苏清颜拿着笔在白板下方加了一行，这个数字跟东坝配套住宅的货值刚好对上。
程衍在旁边接话：你是想用东坝项目的住宅部分来对冲赵凡通道的前期投入？
陆沉渊接过热水喝了半杯，在苏清颜拉过来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确实累了，十八个时之内从北京的会议室到畹町的雨林再到木姐的河谷然后飞回北京，中间几乎没有休息。但他坐下来之后脊背还是直的，话的语速跟平时一样快。
东坝的配套住宅货值在120亿左右。我们通过代持协议拿到实际控制权之后，住宅部分的开发可以和归渊资本的科技园区主体分开独立运营。住宅利润的40%可以直接划给赵凡的通道作为前期基建投入。剩下的60%覆盖我们的融资成本。
程衍把估值报告翻到某一页，上面的数字跟陆沉渊的相差不大。我昨晚重新跑了一遍模型，住宅部分的净利润在扣除土地分摊成本、建安成本、税费之后大约有四十亿的利润空间。你抽走其中一半去养西南通道，剩下的够覆盖我们三年的运营成本了。
苏清颜在白板上的时间轴中间画了一个红圈，圈住了竞价日那个节点。那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周家会在竞价日之前做最后一搏。他们昨晚在香港加的那笔杠杆融资把深圳的一栋写字楼抵押了，用这笔钱把保证金池从70亿拉到了110亿。周明远的目标明确——他的出价上限从150亿调到了180亿左右，这个数字跟程衍之前测算的一模一样。
180亿。陆沉渊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白板上那个红圈上，脑子里转的是那十五个关键节点的排列组合。周家的出价上限上调后，整个竞拍格局会发生连锁反应——顾家的140亿会被直接挤出局、苏家的120亿完全不够看、秦家只对配套用地感兴趣所以出价全价的可能性不大。
竞拍会变成归渊资本和周家两个饶对决。
我们的保证金准备了多少？
一百亿人民币。苏清颜翻开手边的文件夹，归渊资本明面账上的现金加可动用的银行授信总额是120亿。已经划了100亿做保证金锁定，剩下20亿做备用。周家那边110亿保证金加上海外调回来的资金池，总数大概在180亿。
但我们不需要出到180亿。陆沉渊，周家的底牌被他自己在香港的操作暴露了。他们用杠杆撬了额外的流动性来补保证金，明他们的现金池比想象中紧张。越是紧张的人越不敢在拍卖场上拖太久——拖得越久他们的资金成本越高。
程衍合上报告：你想用消耗战。
对。前五轮正常竞价，把价格抬到150亿以上。到第六轮开始我放慢节奏，每轮加价的幅度从三亿压到一亿。周家每等一轮就要多付一的杠杆利息，他们的资金压力会在最后三轮达到临界点。
苏清颜在白板上把消耗战三个字写在红圈旁边，然后画了一个时间箭头指向后方。我建议把消耗战的节奏再拉长一点。前五轮正常竞价，第六到第十轮我们用每次加价五千万的速度磨。这个节奏对周家来是最难受的——他们既看不出来我们要退，又看不出来我们到底有多少预算。
陆沉渊点头：就按这个节奏。拍卖那你站在我旁边，程衍负责盯周家的现场反应，叶北辰在外面布置行政赌消息源，如果周家在拍卖过程中试图通过行政渠道干预，叶北辰的人要第一时间截断那条线。
三个人在办公室里讨论了将近两个时。十二点半的时候程衍先走了，走之前他站在门口看了陆沉渊一眼——那个眼神带着某种评估之后的认可，但他没什么，只是点了下头就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沉渊和苏清颜。
苏清颜还在整理白板上的批注，她把每一行字擦掉重写了一遍，确保整个时间轴看起来整洁清晰。陆沉渊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做这件事，跟过去四年里无数个深夜一模一样。
苏清颜。
我走了一百七十公里雨林。
她的笔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他。
陆沉渊靠在沙发里，灯光把他的脸色照得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赵凡守在一条连水泥路都没有的边境通道上，八年了，他把每一个节点的关系都用人情而不是钱焊死。他想把通道做大，但他不做灰色生意了，他要把这条线做成正大光明的贸易通道。我今站在缅甸那边的河谷里，忽然想到了一个事。
什么事？
我们四年攒了五千亿美金的资产，但那些东西没有一根扎在土里的根。14家上市公司、37家离岸影子公司、四个盟友、无数个离岸账户，这些东西全部是漂在海面上的。风浪来了我们随时能走，但也没有任何一块阵地是真正属于我们的。
苏清颜放下笔走回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坐下来的动作很轻，但眼神里有东西在变。
你想要根。她。
陆沉渊，东坝地块是第一条根。赵凡的通道是第二条。姜明月的制造业是第三条。秦筝的能源是第四条。我要在国内扎四根钉子，每一根都打到土里去。以后不管海外的浪有多大，这四条根能让我在国内站住。
苏清颜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外面是国贸八十层的夜景，北京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染成一片暗橙色。她看着陆沉渊，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是她陪着他走了四年之后才会有的那种不用解释的笑。
那就扎。她，从东坝开始。
陆沉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几声脆响。他走到窗前看着东坝方向，那个方向的夜空被几座在建高楼的塔吊灯照得微微发亮，像棋盘上还没落下的棋子。
明下午资格审查会，我们得提前两个时到。我回去睡一觉。
你去吧。苏清颜，我再把保证金路径最后核对一遍。
陆沉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苏清颜已经重新坐在白板前面了，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她低头做事的时候侧脸有一种很安静的专注，跟四年前波士顿图书馆里那个女孩的背影几乎完全重叠。
他看了两秒，轻轻带上了门。
电梯往下走的三十秒里他靠着轿厢壁闭上了眼睛。身体很累，但脑子还在转。明的资格审查会是公开的，四大家族都会到场，周明远会在走廊里假装跟他偶遇并试探他的底牌，顾听澜会带着顾家团队坐在另一侧全程不发一言却给每个关键节点打暗号，秦筝可能会在会后单独找他问西南通道对接的进度，而苏清颜会寸步不离地站在他右手边半步的位置。
二十三时后，东坝竞拍大战的第一幕正式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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