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的鎏金铜锤落下，清脆的声响在肃穆的展厅里漾开一圈涟漪。
开场的几件拍品，确是实打实的老物件，可惜皆是些民间杂项，价值平平。场内零星有人举牌，几番竞价后，几件成交，几件则在冷场中流拍，波澜不惊。
庞谨自始至终倚在座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一言不发。
身旁的唐泓全却截然相反，唾沫横飞地给身侧的陆远嵩讲解着每件古董的年份、出处、工艺特色，言语间满是行家的倨傲。
瞥见庞谨那副淡漠模样，唐泓全心底的鄙夷更甚——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分明是一窍不通，还敢吹嘘什么古董鉴定的过人之处？怕不是来混脸熟的草包。
这时，一柄裹着斑驳铜锈的古刀被抬上展台，泛黄的锦盒衬得刀身愈发沉郁。南北朝的制式，刀柄处的缠绳早已朽烂，只余下几道深深的勒痕。
陆远嵩眸光一动，身经百战的军人对兵器的执念刻在骨子里，他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庞谨抬眼扫了一瞬，眸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不动声色地朝陆远嵩微微摇了摇头。
陆远嵩心领神会，难得主动开口，语气平和：“唐先生，你看这柄刀如何？”
唐泓全端详片刻，眉头当即拧成川字，断然摆手：“陆老，这是仿的，现代工艺做旧的把戏，您可千万别入手。”他自诩火眼金睛，这点门道还瞒不过他，糊弄糊弄入行不深的新手尚可，想诓他？简直是痴人梦。
罢，他似笑非笑地转向庞谨，带着几分刻意的刁难：“不知这位友，有何高见？”
“确实是假的。”庞谨淡淡应声，嗓音平静无波。
唐泓全闻言，心底冷笑连连。
哼，果然是跟风附和！自己假他便假，半点主见都没有，偏偏还要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着实可笑。
紧接着登场的，是一尊唐三彩马俑。釉色斑斓，体态矫健，乍一看确实有几分盛唐风韵。
庞谨瞥了一眼，便再度暗中朝陆远嵩使了个眼色，提醒他是假的。
可唐泓全却眼前一亮，抚着胡须赞不绝口：“陆老，这物件不错！瞧这釉色、这造型，妥妥的官窑出品，虽工艺算不上顶尖，胎土也非唐代巩义窑的质地，但胜在品相完整，釉色也不错，值得收藏！”
“好。”陆远嵩颔首，转头对身旁的孙女陆萱萱道，“萱萱，举牌。”
落槌成交后，唐泓全便迫不及待地卖弄学识，从唐三彩的烧制工艺，讲到官窑与民窑的区别，末了还补充道：“这尊俑虽不算极品，但胜在传世稀少，放家里摆着，也是个不错的摆件。”
几件拍品过后，又一件拍品登台——一柄唐武周时期的古剑。剑身布满蚀痕，剑格处的纹饰依稀可见，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沧桑。
陆远嵩眼神又亮了几分，对兵器的喜爱让他难以移目，当即转头询问唐泓全的意见。
唐泓全这回却收敛了傲气，凑上前反复打量，眉头紧锁，半晌没吭声。
陆远嵩又看向庞谨，后者依旧沉着不惊，视线落在古剑上，看不出喜怒。
眼看拍卖师的三声倒计时即将结束，这柄剑就要流拍，唐泓全才像是下定了决心，笃定开口：“陆老，依我看，这剑是真的！盛唐之后的物件，只是埋在地下太久受损严重，后来被藏家修复过，值得一拍！”
“别拍，假的。”一直沉默的庞谨，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四周。
唐泓全像是听到了大的笑话，满脸不屑地瞥了庞谨一眼，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你懂吗？就在这儿妄下定论！你知道唐朝的风土人情，晓得当时的兵器形制吗？”
“不懂。”庞谨坦然承认，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不懂还敢乱！”唐泓全嗤笑一声，愈发好为人师，“我告诉你，唐朝军队制式武器以刀为主，分仪刀、障刀、横刀、陌刀四类！陌刀禁止陪葬，即便是其他类，后世出土的也大多多是残件，完整的唐刀更是寥寥无几，大多藏于东瀛！”
庞谨淡淡点头：“你的对。”
“呵，还真是会跟风。”唐泓全冷笑更甚，又接着道，“但你别忘了，唐朝的剑同样名动下！诗仙李太白剑术超群，盛唐更有剑圣裴旻，位廉盛唐三绝’之一！这柄剑的形制、包浆，分明是盛唐遗风，只是修复痕迹明显罢了！”
他着，转头看向陆远嵩，眼神带着几分挑衅：“陆老，您信我，还是信他？”
陆远嵩沉吟片刻，终是缓缓开口：“拍下来。”
两件藏品，数百万的资金砸了出去。陆远嵩混迹半生，自然不是愚笨之人，他此举，本就存了试探的心思。
按照拍卖会的规矩，拍品需得等全部流程结束后方能取走。
可陆远嵩人脉通，一个电话打出去，刚拍下的唐三彩马俑和那柄古剑，几乎是立刻就拿到手了。
他没声张，只暗中吩咐亲信，将两件藏品火速送往专业鉴定机构，动用最先进的仪器，做一次全方位的检测。
拍卖行本就是一场豪赌，眼力、运气缺一不可。哪怕拍到的是赝品，也只能自认倒霉；反之，若能拿着足以乱真的赝品蒙混过关，拍出高价，那也是本事——前提是，这赝品得能骗过绝大多数饶眼睛，不然，别成交，连拍卖行的门槛都进不去。
但在庞谨面前，真假一下子就判定出来，不单是庞谨眼力极其毒辣，他修为现在恢复了一些，运功一探就知道东西内部的情况。
后续的几件拍品，庞谨再度恢复了沉默。
唐泓全则继续在陆远嵩身旁指点江山，将每件拍品的真假优劣分析得头头是道，言语间，时不时还夹枪带棒地暗讽庞谨几句。
就在拍卖师即将敲响铜锤，敲定下一件拍品时，庞谨却突然抬手，沉声开口：“等一下。”
陆远嵩一愣，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展台上，静静躺着一方巴掌大的玉质符印，青灰色的玉身布满沁色，上面刻着繁复晦涩的纹路，正是一件西周时期的祭祀用品。
“拍下来。”庞谨直接让陆远嵩拍下来。
“唐先生，你看这件东西如何？”陆远嵩问道。
唐泓全瞥了一眼，当即嗤笑：“陆老，这玩意儿是假的！您可别听旁人胡言乱语，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配当鉴定专家的。”话音未落，他还意有所指地扫了庞谨一眼，眼神里的不屑几乎要凝成实质。
“真的，拍下来。”庞谨置若罔闻，肯定地看着陆远嵩，语气笃定。
“呵呵！”唐泓全像是被戳中了笑穴，怒极反笑，“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老夫在这行摸爬滚打几十年，我它是假的，它就一定是假的！”他挺直腰板，脸上满是倨傲，看向庞谨的目光，充满了鄙夷与轻视。
“真的，叫价。”庞谨无视他的叫嚣，再次对陆远嵩道。
“陆老，万万不可！”唐泓全急忙出声阻拦，“这符印看着古拙，实则破绽百出！拍下来至少要两三百万，若是赝品，这笔损失他可承担不起。”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子，也敢在老夫面前大放厥词？这破烂玩意儿，老夫一眼就能断定是赝品！”
“你有国家认证的资深鉴定师资格证？还是通读过西周的典章礼制、摸透了那个年代的人文风貌？亦或是能从野史轶闻里扒出佐证的蛛丝马迹？”唐泓全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里的不屑简直要化作利龋
庞谨没有回话。
“陆老，您都瞧见了吧？我不过随口问了几个入门级的问题，他就哑口无言，方才还敢在这里信口开河，分明就是个不懂装懂的草包，愣充什么鉴宝专家！”
“鉴定古物哪里是张口就来的儿戏？那背后的时代烙印、工艺细节的考究，你子一窍不通，也敢妄断这件东西的真伪？”
唐泓全冷哼一声，眼底的阴翳一闪而过，“依我看，就该把他赶出去，免得污了您的眼！”
陆远嵩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庞谨，后者神色淡然，不见丝毫慌乱。他沉吟半晌，终是拍板决定：“没关系，拍下来看看，如果是假的，我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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