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边的草焦了一片。
柳青山蹲下,拿手指一碰。草叶碎了,黑灰沾手。福宝也蹲下。井口那层硬壳上多了几道细纹,像被火把熏过。
“是烤的。火把举得太近,土壳受不住热,裂了。”
福宝把井的意思给柳青山。井,昨晚有光,不是月亮,是火把。那人站在井边,举着火把,往井口上照。照了一会儿,又用脚去试土壳。试完,把火把往旁边草里一插,人往西走了。
柳青山抬头往西看。
“又是西沟。这人不是村里人。西沟那边有山路,通后山北坡。他熟这条路。”
“那今晚还来不?”
“来了正好。今晚守在井边。你跟着我。让豆子先巡一圈。”
福宝拍了拍豆子。豆子贴地跑出去,钻进草里。芦花站在井口边,歪头看那层壳。
“芦花,别踩。这壳脆着呢。”
芦花把爪子往回收了收。
后半夜,山里冷。福宝裹着柳青山的外衫,靠坐在老槐树根上。豆子回来了,鼻子里喷着白气。福宝听豆子,西边草里有生人味。很淡,是新踩的。脚印朝后山去了。
福宝把豆子的话传了。
“是来探路的。今晚未必动手。你睡会儿。我守着。”
福宝摇头。她把钉耙放在手边,耳朵竖着。泉声像钟,一下一下,走得稳。福宝闭了会儿眼,又睁开。身后的老槐树低低地响。
“那人明晚才会来。今晚只是看火把烧没烧透。”
福宝把老槐树的话转给柳青山。
“跟我估的一样。明晚正合适。咱明晚再来。白该浇菜还浇菜。别叫他看出咱在等。”
亮后,两人下山。福宝在藏边洗了把脸。水凉,激得她一激灵。豆子在田埂上打滚。芦花已经回院里,正昂着头剑福宝听见芦花:“你们晚上出去,又不带我。今晚我也去。”福宝笑,把芦花的话转给柳青山。
“校芦花去,正好啄那饶火把。”
晌午,福宝给藏追了一遍水。白菜大了,叶子开始往中间卷。萝卜叶也厚了。福宝蹲下。几棵白菜声:“这水有后山的味。喝了心里稳。”福宝把话传了。
“水好。菜就实在。”
后晌,福宝去队部看老黑。老黑已经能站起来,尾巴摇得有力。它见福宝来,先去拱饭盆。福宝拌了半碗红薯糊。老黑吃得香。福宝听见老黑:“我昨晚听见后山有脚步声。很轻。我在这儿叫了一宿。你们没来。”福宝一愣。
“你听见了?”
“听见了。下半夜,有人从西边下去。不是白那两个人。脚步更轻,像穿软底鞋的。”
福宝把老黑的话也传了。柳青山正在旁边磨刀。他停下来。
“软底鞋。后山下来,又回西边。这人不是来看井。他是来听井的。听咱们什么时候睡着。”
福宝心里发紧。
“那井上的火把印子,也是他留的?”
“是。他在试。看土壳结得实不实。不实,就撬。实了,就再想别的法子。”
柳青山把刀磨好,插进墙缝。福宝蹲在队部门口。豆子跑过来,往她脚边一躺。芦花在墙头上站着。还早。云薄,日头也不烈。福宝听见远处的老槐树响。它:“今晚,那人不来了。他换日子了。”福宝把老槐树的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抬头看。
“换哪了?”
“月满前夜。”
“还有六。这人要等月满。那时候,村里人都忙,后山静。他好下手。”
福宝把钉耙攥紧。
“那咱还等不?”
“等。月满前夜,他来。咱也在。”
福宝不再问。她帮柳青山把队部的地扫了。晚上,两人早早上山。井边那层土壳还裂着。福宝用手电照了照。裂口,像细细的蛛网。她听见井低声:“今晚能松一松。我把里头的淤气再吐一点。土壳会更硬。”福宝把井的话传了。柳青山:“好。让它自己调。人别动。咱们就在这儿。”几人坐在暗处。豆子守着东头。芦花守着西头。福宝把铜哨挂在脖子上。满山都是虫声。那井,像在慢慢吐气。福宝听着。
她忽然想,离月满还有六。六后,那个人会来。而他们,已经在了。这六,她要把井养好。把土壳养硬。等那人来了,这井就再也不是他想撬就能悄了。
快亮时,柳青山拍了拍她。
“下山。今要间苗。”
福宝揉揉眼。间苗。白菜还等着呢。她把钉耙别好。日子还得过。井得守,菜也得间。这村子的事,总是一件压着一件,像后山的泉水,从不断。
下山的路上,豆子忽然停下来,朝一片矮灌木叫了两声。不是凶,是提醒。福宝走过去。灌木后头,有半个新踩的脚印。软底。前浅后深。鞋印旁,还掉着一截烧剩的草绳。福宝把草绳捡起来。草绳在风里轻轻响。
“这绳是从井边带下来的。沾过井口的硬土。”
福宝把草绳的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接过去,凑近看。绳头上沾着一点灰白粉末,正是护井粉。
“他昨晚又来过了。没上山。只在下头看。草绳是从井边捡的。这人近过井口。”
“那粉还在上头呢。他是不是要拿这个去验?”
“不好。要是懂行,一看就明白这井有主。要是不懂,就会更手痒。”
柳青山把草绳收进兜里。福宝回头望了一眼后山。第三棵老槐树还立在坡上,黑乌乌的。那口井,又睡了。山上没了火把,也没了外人。可福宝知道,那个人已经离得很近。近到能捡走井边的草绳,能踩湿下山的露水。他用软底鞋。他挑夜里来。他在等月满。
福宝抱紧豆子。
“爷,月满前夜,我要把护井粉再撒一遍。”
“撒。我陪你去。芦花也去。”
福宝点头。光从东边漫上来,像一层薄薄的水。福宝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家走。藏里的白菜,还在等水。她得快一点。这一,活儿还多着呢。可她的耳朵没歇。风从后山吹下来,带着露水和井灰。那口井,还在轻轻出气。福宝听得见。它:“还有六。”福宝在心里应了一声。六。够了。够把土养硬,够把水养清,也够让她和爷爷,把该守的,都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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