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章这一声质问落下,杏子林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无数丐帮弟子的目光,全都压在全冠清身上。
全冠清被乔峰制住要害,脸色本就难看,此刻又被吕章当众逼问,额头上很快渗出冷汗。
可他毕竟是大智分舵舵主,最擅长的便是拨弄人心。
短暂慌乱之后,他立刻抬起头,冷笑道:“吕章,你口口声声替乔峰话,难道他这些年做了什么,你全都看见了?”
吕章怒道:“我只问你一句,乔帮主究竟何处对不起丐帮?你若有证据,便当众拿出来,莫要藏头露尾!”
四周弟子纷纷附和。
“不错!要废乔帮主,总得有凭据!”
“乔帮主待兄弟们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数,岂能凭几句空话便定罪?”
“全冠清,你若不出实证,今日便是你乱我丐帮!”
全冠清听着四周质问,脸色越发阴沉。
乔峰却始终站得笔直。
他目光扫过四大长老,又看向全冠清,声音沉稳有力:“乔某自接任帮主以来,不敢事事周全,却敢一句问心无愧。我从未做过愧对丐帮兄弟之事,也从未做过伤害理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今日你们若认定乔某有罪,尽可摆出实证。只要证据确凿,不必你们动手,乔某自会按帮规领罚。可若只是空口白牙栽赃,便休想拿丐帮兄弟的性命和声名做赌。”
这番话得坦荡,许多丐帮弟子听得心头发热。
有人忍不住高声道:“乔帮主得对!”
“拿证据出来!”
“没证据便是诬陷!”
全冠清眼底怨毒更重,却硬着头皮道:“好,你要证据,我便给诸位兄弟听!马副帮主惨死,死在自己的成名绝技锁喉擒拿手之下,江湖上谁不知道姑苏慕容家最擅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猛地抬手指向乔峰:“可马副帮主遇害之后,乔峰却迟迟不肯对慕容复下手,反而处处压着丐帮兄弟,不许大张旗鼓追杀慕容家之人。若非他暗中勾结慕容复,又为何处处包庇?”
众人听得一阵骚动。
全冠清见有人动摇,立刻继续道:“还有,慕容复麾下那些弟子在江湖上横行,屡次与我丐帮弟子冲突,可乔峰每次都以大局为重为由压下。什么没有实证不可妄动,依我看,这分明是他早与慕容复有了勾结,蓄意借马副帮主之死扰乱本帮,再一步步颠覆丐帮!”
这话得狠毒,偏偏句句都没有实证,全靠猜测强行相连。
不少丐帮弟子面面相觑,一时被他得心里发虚,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林边,王语嫣听见全冠清提到慕容复,眉头轻轻皱起。
她如今已不再满心偏护慕容复,可毕竟熟读慕容家武学,也知道慕容复的性子,听着全冠清这番话,总觉得别扭。
她低声问黄杰:“师父,马副帮主若真死在自己的成名绝技之下,江湖人怀疑慕容家倒也不是毫无来由。可全冠清表哥暗中与乔帮主勾结,这中间是不是太牵强了?”
黄杰淡淡道:“不是牵强,是无稽之谈。”
王语嫣一怔:“为何?”
黄杰看着场中的全冠清,声音不高,却得清楚:“慕容复最看重名声,也最看重所谓复国大业。若他真要杀丐帮副帮主,必定会想办法撇清慕容家,绝不会蠢到用自家招牌手段作案,让下融一时间想到姑苏慕容。”
王语嫣眸光一动,立刻明白过来。
黄杰继续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是慕容家的名号,也是慕容复行走江湖的脸面。用这等手段杀马大元,看似像慕容复,实则正因为太像,反而最不像。全冠清抓着这一点强行攀扯乔峰,不过是没有证据,只能拿江湖传闻当刀。”
钟灵听得恍然大悟,声道:“原来如此,那这个全冠清也太坏了,明明没证据,还得像真的一样。”
木婉清冷冷道:“人害人,从来不需要证据。”
乔峰也在此时开口。
他看向全冠清,目光如电:“全冠清,马副帮主被害,乔某比谁都想查明真凶。可正因事关马副帮主性命,事关丐帮与姑苏慕容两大势力,乔某才不能凭一句江湖传闻便带着兄弟们去杀人。”
他声音越发沉稳:“丐帮立帮之本,是行侠仗义,不是无凭无据残害同道。若慕容复真是凶手,乔某必亲自向他讨还公道;若他不是凶手,我们贸然杀去,岂不是让真正的凶手躲在暗处看笑话?”
这番话一出,许多丐帮弟子顿时醒悟。
“帮主得有理!”
“马副帮主的仇要报,可也不能乱杀无辜。”
“全冠清了半,还是没有真凭实据!”
全冠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咬死不肯低头:“乔峰,你自然会!你若心中无鬼,为何不敢立刻发兵姑苏?为何非要处处维护慕容复?”
乔峰摇头道:“我不妄杀,不是维护慕容复,而是维护丐帮的侠义二字。今日你们若因一时猜测便杀同门、害外人,明日便会有人用同样的法子害到你们头上。”
全冠清还想再辩,白世镜已经从旁走了出来。
他原先被四大长老囚禁,如今束缚虽解,脸色却并不好看。
马大元三个字一再被提起,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发紧。
他比谁都清楚,马大元之死绝不能深查。
全冠清乱咬慕容复,本是为了逼乔峰下台,可若再让乔峰顺着证据两个字追问下去,不定真会把那件见不得光的隐秘牵出来。
白世镜当即沉声道:“够了!”
众人目光立刻落到他身上。
白世镜板着脸,摆出执法长老的威严:“今日叛乱之事已明。宋、奚、陈、吴四位长老犯上作乱,囚禁传功、执法两位长老,依帮规,罪当处死。”
四大长老脸色同时一白。
白世镜又看向全冠清:“全冠清身为大智分舵舵主,不思辅佐帮主,反而煽动内乱,妖言惑众,罪加一等,按帮规九刀处死。”
全冠清猛地抬头,脸上终于露出惊慌:“白长老,你……”
白世镜厉声道:“执法弟子何在?行刑!”
几名丐帮执法弟子握刀上前,刀锋寒光映在四大长老脸上,也映得周围众人心头发紧。
段誉忍不住低声道:“这就要杀人了?乔大哥岂不是更难做?”
钟灵也看得不忍:“四大长老固然有错,可他们方才也没有真想杀乔帮主啊。”
木婉清冷声道:“江湖帮规本就如此,只是白世镜急得太快,像是怕他们继续下去。”
黄杰没有开口。
他看着白世镜那张强作镇定的脸,又看着全冠清眼底压不住的慌乱,心里已把这场局看得更清楚。
四大长老是被推到台前的刀,全冠清是搅乱丐帮的手,而白世镜看似执法公正,实则比谁都急着把乱局用人命盖住。
就在执法弟子举刀之时,乔峰忽然抬手。
“慢。”
仅仅一个字,便让几名执法弟子硬生生停下。
白世镜皱眉道:“帮主,帮规不可废。”
乔峰看着四大长老,沉声道:“四位长老今日犯上作乱,按帮规确实当罚。可他们随丐帮出生入死多年,也曾为帮中立下大功。丐帮惩恶,也不该忘功。”
宋长老满脸羞愧:“帮主,我等受人挑拨,险些酿成大祸,死不足惜,你不必为我们求情。”
乔峰没有多言,只从一名执法弟子手中接过短刀。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反手一刀,狠狠刺入自己左肩下方。
鲜血瞬间染红衣襟。
“乔大哥!”段誉失声喊道。
群丐更是大惊。
乔峰却像没有听见,又一刀刺入右臂外侧,随后第三刀、第四刀,刀刀入肉,却都避开要害。
他脸色微白,声音仍旧稳得惊人:“丐帮帮主失察,让兄弟被奸人挑拨,是乔某之过。四位长老各有功劳,今日之罪,乔某以血代罚。”
四大长老当场跪倒。
奚长老老泪纵横:“帮主,是我们对不住你啊!”
吴长老一掌拍在自己胸口,哑声道:“我等糊涂!竟听信谗言,害帮主至此!”
陈长老低着头,连话都不出来。
宋长老更是重重磕头:“从今往后,老叫花这条命便是帮主的,若再有二心,诛地灭!”
乔峰握着染血短刀,看向全冠清。
全冠清浑身一僵,脸上却没有半点感激,只有藏不住的怨毒和不甘。
乔峰沉声道:“至于全冠清,今日挑拨内乱,罪不可赦。但马副帮主之死尚有疑点,幕后是否另有人指使,也未查清。此人暂且押下,待查明之后再按帮规处置。若定要用血平息今日风波,乔某流的血,够了。”
完,他把短刀掷在地上。
铛的一声,刀锋染血,落在泥土郑
杏子林里,数百丐帮弟子全都沉默了。
许多人看着乔峰胸前和手臂上的血,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钟灵眼眶都红了,忍不住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啊?明明是那些人害他,他还替他们受刀,这也太傻了。”
木婉清皱眉道:“仁义过了头,便容易被人拿捏。”
李青萝轻轻叹了口气:“乔峰这等人,难怪能让丐帮弟子心服。只是这样的人若被人算计,擅也会最深。”
王语嫣看着场中那个满身是血却依旧站得笔直的男子,低声道:“乔帮主胸襟,确非常人能及。”
黄杰依旧冷眼旁观。
他佩服乔峰的豪气,也看得清这份豪气背后藏着多少危险。
全冠清不会感恩,白世镜不会安心,真正布下这局的人,更不会因为乔峰流了几刀血便收手。
果然,场面刚刚稳住,林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丐帮信使骑着快马冲入林中,马还没停稳,他整个人便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帮主……西夏……紧急军情……”
信使满脸尘土,嘴唇干裂,背后令旗都被汗水浸透。他拼尽最后力气,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文书,递向乔峰。
“西夏一品堂……大举异动……边关告急……”
话没完,他头一歪,当场晕死过去。
乔峰脸色立刻一变,顾不得自身伤势,伸手便要接过文书。
可就在这时,一道苍老声音从林外传来。
“乔峰,且慢。”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须发花白的老丐在几名弟子搀扶下走入杏子林。
“徐长老!”
不少丐帮弟子连忙行礼。
乔峰皱眉道:“徐长老,西夏军情紧急,事关边关与丐帮弟子安危,乔某必须立刻查看。”
徐长老却拄着竹杖,挡在他面前:“这封文书暂且不能由你看。”
乔峰声音一沉:“为何?”
徐长老盯着乔峰,缓缓道:“本帮还有一件更大的事未明。在此事查清之前,你是否仍能以丐帮帮主身份查看机密军情,尚未可知。”
段誉急得上前半步:“这位老前辈,西夏都打到门口了,还有什么事比军情更急?”
徐长老没有理他,只看向众人:“马副帮主遗孀康敏康夫人不久便到。她手中有关系本帮存亡的大事,必须等她到场之后再。”
康敏二字一出,场中不少老辈丐帮弟子的神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那位马夫人年轻貌美,又素来在人前摆出温婉守节的模样,马大元死后,不知多少人对她心生怜惜。如今徐长老一提要等她,竟有不少人下意识点头,仿佛边关军情都能往后放一放。
乔峰胸前还在渗血,眉头却皱得更紧:“徐长老,丐帮大事可以查,可西夏军情不能误。若边关弟兄因我等耽搁而死,这责任谁来担?”
徐长老沉声道:“若你心中无鬼,等康夫人片刻又有何妨?”
白世镜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又变,却没有阻拦。
全冠清虽然被押着,嘴角却忍不住浮出一丝阴冷。
黄杰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抬手鼓掌。
啪。
啪。
啪。
掌声不急不缓,却清清楚楚落在杏子林里。
“好一个下第一大帮。”
黄杰看着徐长老,又看向那些被康敏二字牵住心神的丐帮老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西夏军情摆在眼前,信使拼命送来的文书还没拆,你们却要先等一个寡妇来唱戏。边关弟兄的命,比不上你们心里那点见不得饶怜香惜玉。”
“这场闹剧,真是荒唐得让人开了眼。”
这一声鼓掌和嘲讽,瞬间吸引全场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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