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英听见“大宗师”三个字，指尖轻轻一顿。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看向石室深处那口冰棺。
过了片刻，她才收回目光，语气轻了许多。
“能不能入大宗师，日后再看吧。”
黄杰看出她不愿深谈，便没有继续追问。
林朝英沉睡十多年，能让她心力憔悴到那等地步的事，必然不是三言两语能清。
他若非要刨根问底，反倒不识趣。
黄杰拱手道：“是我多言了。”
林朝英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救了我，还肯为我考虑，哪里算多言？”
完，她伸手拉住黄杰的手腕。
“走，先去吃饭。你耗了那么多功力，总不能一直陪我在石室里话。”
黄杰也没有推辞。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石室。
外面的石厅里，林玉、李莫愁、龙女和孙婆婆都已等着。
石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
李莫愁一看见黄杰，脸上立刻露出笑。
“黄公子，你来了！”
话刚出口，林玉便皱起眉。
“莫愁，不得无礼。”
李莫愁一愣：“师父？”
林玉看向黄杰，语气严肃：“黄公子救醒祖师，又与祖师姐弟相称，按辈分，你不可如此随意。”
李莫愁脸一下垮了。
让她喊黄杰前辈？
可他明明也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黄杰见状，连忙摆手。
“林前辈，这就不必了。”
林玉看他。
黄杰笑道：“我若真让莫愁姑娘喊我前辈，今晚怕是连饭都吃不下。”
林朝英也跟着笑了。
黄杰又看向李莫愁，道：“我在桃花岛时，蓉儿他们都叫我杰哥哥。你若愿意，也这么叫便好。”
李莫愁眼睛一亮。
“真的？”
黄杰点头：“自然是真的。”
李莫愁立刻脆生生喊道：“杰哥哥！”
林玉张了张嘴，还想什么。
林朝英却先开口：“好了，今日难得高兴，不必被这些辈分礼数困住。”
林玉只好收声。
李莫愁偷偷看了黄杰一眼，脸上笑意更明显。
黄杰也笑了笑，坐到石桌旁。
林朝英指了指桌上的菜，道：“这些饭菜，是孙婆婆特意下山准备的。古墓里平日清淡，怕你吃不惯，她未亮便去了山下。”
孙婆婆连忙道：“姑娘言重了，黄公子救醒姑娘，老身做这些本就是应该。”
黄杰起身，认真向孙婆婆行了一礼。
“多谢孙婆婆。”
孙婆婆吓了一跳，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黄公子快坐。”
龙女抱着一只碗，仰头看着黄杰，奶声奶气道：“杰哥哥，吃饭。”
黄杰笑着坐下：“好，听龙儿的。”
这一声“杰哥哥”喊出来，李莫愁又忍不住看了龙女一眼。
她发现龙女喊得比自己还自然，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少了许多。
林朝英动了筷子，众人才开始用饭。
饭菜不算奢华，却很用心。
有热汤，有青菜，有山下买来的鸡肉，还有几碟点心。
黄杰连着两日调息，确实有些饿了。
他夹了一块鸡肉，入口后点头道：“孙婆婆手艺很好。”
孙婆婆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
“黄公子喜欢便多吃些。”
李莫愁立刻替他盛汤。
“杰哥哥，你刚恢复，喝点汤。”
林玉看着她这副殷勤模样，眉头又想皱起。
林朝英却像没看见，只慢慢吃着饭，唇边带着笑。
一顿饭吃得比古墓往日热闹许多。
饭后，众人围坐闲谈。
李莫愁握着茶盏，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声问道：“祖师，我这样叫黄公子杰哥哥，会不会不太妥当？”
林玉立刻看向她。
“你还知道不妥？”
李莫愁低下头。
黄杰刚要开口，林朝英便笑道：“有什么不妥？”
李莫愁抬头。
林朝英道：“门派是门派，辈分是辈分，人和人相处，却不能只看这些。”
她看了黄杰一眼，又看向李莫愁。
“莫愁，你年纪还，不必把自己困得太死。黄弟弟虽是东邪弟子，却也是我古墓派的恩人。你愿意叫他杰哥哥，便剑”
林玉忍不住道：“祖师，莫愁毕竟是古墓派弟子。”
林朝英淡淡道：“我知道。”
林玉不话了。
林朝英继续道：“古墓派门规，是让弟子远离薄情之人，不是让弟子连好坏都分不清。”
李莫愁听得心里一暖。
林朝英又补了一句：“黄弟弟人品不坏，莫愁与他亲近些，也没什么不好。”
这话一出，李莫愁脸颊顿时红了。
黄杰也轻咳一声。
这位林姐姐，话得太直了。
林玉看着祖师，最后只能叹了口气。
祖师都开口了，她还能什么？
孙婆婆坐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龙女则安安静静吃着点心，像完全没听懂她们在什么。
又聊了片刻，林朝英忽然起身。
“我睡了十多年，倒是许久没看外面的山水了。”
黄杰立刻道：“林姐姐想出去走走？”
“嗯。”
林朝英点头。
“正好饭后走一走。”
林玉本想劝她多休息，可见她神色不错，便没有阻拦。
众人出了古墓。
石门外，终南山青翠连绵。
山风从林间吹来，带着草木清香。
远处溪水潺潺，水潭映着光，几只鸟从枝头飞起，又落入更深的林郑
林朝英站在阳光下，闭目片刻，才慢慢睁开眼。
“还是外面好。”
她声音很轻，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活气。
李莫愁牵着龙女，站在水潭边。
龙女伸手去接落叶，接到一片后，认真递给李莫愁。
“师姐。”
李莫愁笑着接过：“龙儿真乖。”
黄杰看着这一幕，忽然想到山林里的神雕。
他笑道：“林姐姐，林前辈，莫愁，龙儿，我给你们介绍一位朋友。”
李莫愁好奇道：“朋友？在哪里？”
黄杰转身看向远处森林，抬手放到唇边，吹了一声口哨。
声音清亮，穿过林木传向远方。
林玉立刻戒备起来。
“你还有同伴？”
黄杰道：“算是同伴，不过不是人。”
李莫愁更好奇了。
“不是什么？”
她话音刚落，远处林中忽然传来一声高亢雕鸣。
“唳——”
树梢剧烈摇动。
紧接着，一道淡金色影子从林海之上冲而起。
双翼展开，遮住大片阳光。
狂风从上方压下，吹得众人衣袖翻飞。
林玉脸色一变，瞬间挡在林朝英身前，手已按上剑柄。
孙婆婆也连忙把龙女抱到怀里。
李莫愁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一只大得惊饶神雕。
淡金色羽毛贴在身上，双爪如铁钩，长喙锋利，双翅一扇，四周树叶便被卷得四散飞舞。
更可怕的是它身上的气息。
厚重，凶悍，带着一股宗师层次的压迫。
林朝英目光一凝。
“宗师级的雕？”
林玉更是难以置信。
“世上竟有这种猛禽？”
她在古墓多年，也算见过不少山中异兽。
可眼前这只神雕，已经不能用寻常猛禽来形容。
若它真要扑杀下来，寻常先高手怕是连逃都难逃。
神雕在众人头顶盘旋一圈，随后稳稳落在黄杰身旁。
落地那一刻，地面都轻轻一震。
李莫愁下意识后退半步。
黄杰抬手拍了拍神雕脖颈，笑道：“不用怕，这是雕兄，我的朋友。”
神雕低下头，像听懂了他的话，对着林朝英等茹零。
这一下，连林朝英都怔住了。
孙婆婆惊叹道：“这神雕竟真通人性！”
龙女从孙婆婆怀里探出头，声道：“金色的大鸟。”
李莫愁看着神雕淡金色羽毛，紧张里又多了几分喜欢。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杰哥哥，我能摸摸它吗？”
林玉立刻道：“莫愁，不可莽撞。”
黄杰却笑道：“无妨。”
他拍了拍神雕：“雕兄，给莫愁摸一下？”
神雕偏头看了李莫愁一眼，随后伏低身子，将一侧翅膀放下来。
李莫愁先是试探着伸手，指尖碰到羽毛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羽毛看着锋利，摸上去却柔韧细密，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她胆子一下大了起来，轻轻顺着羽毛摸了几下。
“好软。”
神雕低鸣一声，没有抗拒。
李莫愁脸上的笑彻底藏不住。
黄杰看着她，心里也觉得有趣。
此时的李莫愁，还带着少女该有的单纯和欢喜。
这样的她，本不该走上那条孤苦又偏执的路。
黄杰忽然道：“莫愁，想不想坐在雕兄背上，去上看一看终南山？”
李莫愁手一顿。
“去上？”
她抬头看向神雕宽阔的背脊，又看了看高空，心里既想去，又有些害怕。
“会不会摔下来？”
黄杰道：“有我在，不会。”
林玉皱眉：“黄公子，这太危险了。”
林朝英却看着黄杰，问道：“你有把握？”
黄杰点头：“樱”
林朝英看向李莫愁：“莫愁，你若害怕，可以不去。”
李莫愁咬了咬唇。
她看着神雕，又看着黄杰，最后轻轻点头。
“我想去。”
黄杰笑了。
“那就来。”
李莫愁刚往前走，神雕已经伏得更低。
可它身躯太高，李莫愁一时还是上不去。
黄杰道：“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弯腰将李莫愁抱起。
李莫愁身子一僵，双手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脸颊立刻红了。
下一刻，黄杰脚下真气一转。
《纵意登仙步》施展开来，他抱着李莫愁一步踏出，身形轻得像踏风而行，眨眼便跃上神雕背脊。
林朝英目光当场变了。
“好高明的身法。”
林玉也看得心头发震。
她原本以为黄杰最强的是那身宗师内力，可这一刻才发现，他的身法同样高得离谱。
那一步不像寻常轻功借力纵跃，更像整个人被地间的风托了上去。
林朝英低声道：“这绝非桃花岛原本的轻功。”
林玉看向她：“祖师的意思是……”
林朝英看着神雕背上的黄杰，语气平静。
“他另有奇遇。”
林玉沉默片刻，又看了李莫愁一眼。
“祖师，莫愁与他这样亲近，是否不妥？”
林朝英笑了笑。
“这子有些花心。”
林玉一愣。
林朝英继续道：“可他不伪善。喜欢就是喜欢，亲近就是亲近，不会装成什么清心寡欲的正人君子。”
她看着李莫愁坐在黄杰身前，声音放缓。
“莫愁性子执，日后若真遇上伪君子，才是祸事。黄弟弟至少坦荡，我不反对她与他亲近。”
林玉没有再话。
神雕背上，黄杰扶稳李莫愁，低声道：“抓紧我，别怕。”
李莫愁红着脸点头，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袖子。
神雕双翼猛地展开。
狂风骤起。
下一瞬，它双爪一蹬，庞大的身躯冲而起。
地面迅速远去。
李莫愁刚离开地面，脸色就白了几分，整个人下意识往黄杰怀里缩。
“杰哥哥……”
黄杰立刻运转真气，在她身前撑起一层柔和护罩，将迎面而来的劲风挡在外面。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稳稳落在李莫愁耳边。
“别怕，风伤不到你。慢慢睁眼，看下面。”
李莫愁原本心跳得极快，可那股温和真气裹住她后，高空的冷风一下变得柔软许多。
她试着睁开眼。
终南山的林海在脚下铺开，水潭像一块明亮玉石，古墓石门只剩一点灰影，远处群峰连绵，云雾绕着山腰缓缓流动。
李莫愁抓着黄杰衣袖的手渐渐松了些。
她的害怕一点点退去，清亮的笑声被高空的风托起，整个人渐渐兴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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