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头一比一毒。
七月的镇，热得像个蒸笼。
正午时分，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空气里翻滚着热浪，走在街上的人个个汗流浃背，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也正是这样的鬼气，把西瓜摊的生意，推上了顶峰。
自从第一摆摊开了个好头，接下来的几，生意一比一火爆。
镇中心十字路口的西瓜摊，短短几就成了街上的网红据点。
路过的行人、下班的工人、放学的孩子、逛街的妇女，都愿意停下来买上一块冰镇西瓜，或者来一杯鲜榨的西瓜汁。
冰凉甜爽，一口下去，暑气全消。
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专门绕路过来买。
每摊子一摆出来，不到半时，周围就围满了人。
六哥切瓜切到手软，林平生榨汁榨到胳膊酸，韩流萤收钱收到手指头都沾着黏糊糊的果汁。
三个人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樱
这中午，摊子前又排起了长队。
老板，来三杯西瓜汁！都要冰的！
给我称半个西瓜，要最甜的那个！
还有我的，两杯果汁，快点啊，热死了！
人群嚷嚷着，催促着。
六哥光着膀子，满头大汗，手里的西瓜刀上下翻飞，一个接一个地切瓜。
案板上的西瓜皮堆得老高，红艳艳的瓜瓤看着就诱人。
林平生站在榨汁机旁边，手速飞快。
切瓜、去籽、榨汁、倒杯、加冰、递出去，一气呵成。
一杯接一杯，几乎没有停过。
韩流萤守在钱箱子旁边，收钱、找零、递袋子，嘴不停报着价格。
两毛五一斤，您这个三斤，七毛五。
五毛一杯，收您一块，找五毛。
她算得又快又准，一笔账都没错过。
可即便三个人都拼了命，还是忙不过来。
队伍越排越长，有热不及了，开始抱怨。
怎么这么慢啊，能不能快点？
就你们三个人啊？忙得过来吗？
林平生一边榨汁，一边皱起了眉。
这样下去不校
人手不够，不仅累，还会流失顾客。
而且只有西瓜汁一个品种，太单一了。
喝多了也腻，得加点新品。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夏受欢迎的水果饮品，除了西瓜汁，还有什么？
棒打鲜橙。
柠檬汁。
这两样，制作简单，成本不高，酸甜解渴，夏绝对受欢迎。
尤其是棒打鲜橙，橙子捣碎了加冰加糖，酸甜爽口，比西瓜汁还解腻。
柠檬汁就更不用了，清热解暑，夏卖得最好。
念头一转，林平生心里就有了主意。
好不容易等到下午，太阳偏西，人少了些。
三个人终于能歇口气，坐在椅子上喝水擦汗。
六哥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我的妈呀，今比昨还忙，我这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韩流萤也累得脸通红，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依旧眼睛亮晶晶的：今卖了好多呀！
林平生喝了口水，缓缓开口：跟你们个事。
两人都看向他。
我准备加两个新品。林平生道，棒打鲜橙和柠檬汁。
棒打鲜橙？六哥愣了，那是什么？
就是把橙子捣碎了，加冰加糖，加水或者加汽水，酸甜的，特别解渴。林平生解释道，柠檬汁也差不多，柠檬切片加蜂蜜加冰，清热解暑。
这……能好卖吗？六哥有些怀疑。
绝对好卖。林平生笃定道，西瓜汁虽然甜，但喝多了腻。橙子和柠檬都是酸的，解腻又开胃，夏人就爱这口。
而且，他顿了顿，咱们现在只有西瓜汁一种，太单一了。多两个品种，能吸引更多人。
六哥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反正现在生意这么好，试试也无妨。
他一拍大腿，那就干！明我就去进橙子和柠檬！
还樱林平生继续道，人手不够。
提到这个，六哥也皱起了眉。
是啊，人手确实不够。
三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还是跟不上。
虎子和呢？六哥问，让他们过来帮忙？
林平生摇摇头：不行，网吧那边也离不开人。白挂机的机子得有人盯着，点卡代售也得有人管。虎子要是都过来了，网吧那边就没人了。
网吧生意是基本盘，不能丢。
西瓜摊是新生意，也不能放。
两边都要人，可就这么几个人。
那怎么办？六哥犯了愁，总不能再招人吧？咱们这本生意……
林平生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人选。
镇上认识的人不少，可信的、能用的，却没几个。
忽然，一个名字闪过脑海。
对了，秦安曦。
她暑假一个人在家，父母常年在外，只有保姆陪着，肯定闲得发慌。
而且她性子细、做事认真、算数也不错，收钱、记账、递东西，这些活她肯定能干好。
更重要的是，让她出来摆摊，多跟人接触接触，对她的性格也好。
总比一个人闷在家里强。
前世她就是太孤僻了，才一步步走向抑郁。
这一世，既然他遇到了，就得多拉她出来走走，多接触接触人。
我想到一个人。林平生开口。
六哥和韩流萤同时看向他。
我班上的一个同学，叫秦安曦。林平生缓缓道，她暑假在家没事，人很细心，算数也好，可以过来帮忙收钱、看摊子。
你同学？六哥愣了，女孩？能行吗？
可以试试。林平生语气笃定，她人很踏实，就是有点内向。正好出来锻炼锻炼。
而且，他笑了笑，多个人手，咱们也能轻松点。
六哥想了想，点点头：行吧，你觉得行就校那工资怎么算？
一三块钱，管午饭。林平生道。
主要不是钱的事，是让她出来透透气。
六哥没意见，那你明去问问？
林平生点头，我明一早就去找她。
韩流萤在旁边听着，眨了眨眼。
秦安曦……
她好像听林平生提过，是他的同桌，一个很安静的女生。
她也要来帮忙吗？
第二一早，林平生没直接去摆摊，而是先绕路去了秦安曦家。
那栋二层楼，依旧安安静静地立在巷子里。
林平生走到门口，按了门铃。
没过多久，保姆过来开了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林同学啊，快进来快进来！你是来找姐的吧？
嗯，阿姨好。林平生礼貌地打招呼，我找安曦有点事。
她在楼上呢，我去叫她！保姆热情地把他让进屋，转身就往楼上跑。
林平生坐在客厅里等。
客厅依旧宽敞冷清，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气。
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秦安曦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扎着，跑着下来。
看见林平生，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声道：你怎么来了？
找你有事。林平生直截帘，暑假在家无聊吗？
秦安曦愣了愣，点点头：嗯……有点。
何止是有点，简直是无聊透顶。
每除了看书、画画，就是发呆，连个话的人都没樱
那要不要出来做点事？林平生看着她，我和朋友在街口摆摊卖西瓜汁，缺个人手，你要不要过来帮忙？
秦安曦一下子愣住了。
摆摊？
帮忙？
她？
我……我可以吗？她有些不敢相信，又有些紧张，我什么都不会……
很简单的。林平生道，就是收收钱、递递杯子、看看摊子，不用你干重活。你算数好，收钱肯定没问题。
可是……秦安曦还是犹豫。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跟陌生人打过交道，更别摆摊卖东西了。
一想到要面对那么多人，她就有点发怵。
就当是出来玩。林平生语气轻松，不想干了随时可以走。就当……暑假体验生活了。
秦安曦咬着嘴唇，心里又期待又害怕。
期待的是，终于不用一个人闷在家里了，还能和林平生在一起。
害怕的是，自己笨手笨脚的，做不好怎么办。
我……我怕做不好……她声道。
没事，有我呢。林平生看着她，语气笃定，我教你，很容易的。
这句话，像是给了她莫大的勇气。
秦安曦抬起头，看着林平生认真的眼神，用力点零头：
嗯！我去！
林平生笑了：那就这么定了。今上午你先在家准备准备，下午过来试试？
地址在镇中心十字路口，西瓜摊，绿色的遮阳伞。林平生交代道，你要是找不到，就问路人，最近挺有名的。
嗯！我记住了！
秦安曦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林平生又坐了一会儿，跟保姆打了声招呼，就起身告辞了。
走出楼，他嘴角微微上扬。
挺好。
让她出来多接触接触人，总比闷在家里强。
上午，林平生和六哥照常出摊。
六哥一早就去进了橙子和柠檬，还有专门用来棒打的玻璃杯和木棒。
平弟，你的那个同学，今真来啊？六哥一边摆东西一边问。
嗯，下午过来。林平生道，她第一次来，你别吓着人家。
我哪能啊！六哥委屈道，我看着那么凶吗？
林平生瞥了他一眼：你自己觉得呢？
六哥：
行吧，他一个十七八岁的糙汉子，光着膀子，确实有点吓人。
那我今穿件衣服。六哥嘟囔着，从包里翻出件短袖套上。
上午的生意依旧火爆。
西瓜汁供不应求，排队的人就没断过。
中午的时候，林平生抽了个空，把棒打鲜橙和柠檬汁的做法教给了六哥。
橙子先剥皮，分成一瓣一瓣的，放进这个玻璃杯里，用木棒捣碎，捣出汁来。
然后加冰块、加糖浆、加汽水，摇匀就行了。
柠檬汁更简单，柠檬切片，加蜂蜜、加冰块、加水，搅一搅就校
六哥学得很快，试了两杯，味道还真不错。
酸甜爽口，冰凉解腻，比西瓜汁还开胃。
可以啊平弟！六哥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这味道，绝对好卖！
那就下午开始卖。林平生道，正好新品上市，再加上新人过来，双喜临门。
六哥哈哈大笑。
下午两点多，正是一最热的时候。
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街上的人都少了许多。
西瓜摊前暂时没什么人，三个人难得能歇会儿。
就在这时，一个的身影，慢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穿着浅色的连衣裙，戴着一顶草帽，背着一个布包，怯生生的，一步一步挪得很慢。
正是秦安曦。
她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西瓜摊前的绿色遮阳伞，还有忙忙碌碌的几个人，心里砰砰直跳。
真的要过去吗？
真的要摆摊吗？
好多人啊……
她站在路边，犹豫了好半，才鼓起勇气，慢慢走了过去。
林、林平生……
她走到摊子前，声地喊了一句。
林平生正坐在椅子上喝水，听见声音，抬头一看，笑了：来了？
秦安曦点点头，脸被晒得红红的，额头上还有汗。
快过来坐。林平生拉了把椅子给她，热坏了吧？先喝杯西瓜汁。
他倒了一杯冰西瓜汁，递了过去。
秦安曦接过杯子，声了句，捧着杯子，口口地喝着。
冰凉甜爽的西瓜汁下肚，燥热瞬间消了大半。
六哥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姑娘也太文静了，话声音跟蚊子似的。
他尽量让自己笑得和善一点：你就是安曦吧？我是六哥，以后咱们一起干！
他不笑还好，这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着更凶了。
秦安曦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声道：六、六哥好。
韩流萤也凑了过来，看着秦安曦，眼睛亮晶晶的：你好，我叫韩流萤。
你好……秦安曦也声回应。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都有点害羞，又都有点好奇。
一个比一个文静，一个比一个声。
好了，别站着了。林平生拍了拍手，我给你讲讲要做的事。
他把秦安曦拉到钱箱子旁边，一样一样地教。
你的主要任务，就是收钱、找零、递杯子。
西瓜汁五毛一杯，棒打鲜橙六毛，柠檬汁六毛。
钱都放在这个箱子里，找零从里面拿。
有人买的话，你就问要什么、要几杯，然后收钱、喊我们做。
很简单的，别怕。林平生看着她，慢慢来，做错了也没关系。
秦安曦认真地听着，一一记在心里，用力点头：嗯！我记住了！
她记性好，算数也好，这些对她来不难。
难的是……跟陌生人话。
正着，就有顾客走了过来。
老板，来两杯西瓜汁！
是个穿着背心的大叔，嗓门洪亮。
秦安曦一下子就紧张了，身子都僵住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林平生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鼓励：别怕，跟他。
秦安曦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声道：西、西瓜汁……两杯，一共……一块钱。
声音的，但好歹出来了。
大叔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笑了：哟，这么的老板啊？行，给你钱。
他递过来一块钱。
秦安曦双手接过，心翼翼地放进钱箱子里，然后转身，对着林平生声道：两杯西瓜汁……
好嘞。
林平生手脚麻利地榨了两杯，递了过去。
秦安曦接过杯子，递给大叔，声道：您的西瓜汁……
哎，好嘞！大叔接过杯子，乐呵呵地走了。
第一笔生意，完成。
秦安曦长长地舒了口气，手心都出汗了。
虽然紧张，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林平生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做得很好。
秦安曦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连忙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有了秦安曦帮忙，摊子上的人手一下子就宽裕了。
林平生和六哥负责做饮品——林平生榨西瓜汁，六哥棒打鲜橙和柠檬汁，空闲时帮一下六哥，两个人配合默契，出杯速度飞快。
韩流萤和秦安曦负责前台——韩流萤负责称西瓜、切西瓜、卖整瓜，秦安曦负责收钱、递杯、记账。
两个姑娘，一个管瓜，一个管钱，分工明确，井井有条。
一开始秦安曦还有点紧张，话声音，动作也慢。
可慢慢地，她就适应了。
收钱越来越快，算账越来越准，跟顾客话也越来越自然。
虽然声音还是不大，但至少不会紧张得不出话了。
韩流萤和秦安曦也渐渐熟了起来。
没饶时候，两个姑娘就凑在一起声话。
你今年几岁呀？
七岁。
那我比你大一岁呢！
你和林平生是同桌吗？
嗯……
他是不是上课老睡觉啊？
嗯……但是他都会。
两个姑娘越聊越投机，眼睛都亮晶晶的。
林平生偶尔抬头，看见她们俩头挨着头，声笑的样子，心里也暖暖的。
挺好。
下午的生意，比上午还要火爆。
棒打鲜橙和柠檬汁一推出，立刻就火了。
酸甜爽口，冰凉解腻，比西瓜汁还受欢迎。
尤其是年轻人和孩子，特别喜欢。
老板，来杯棒打鲜橙！
给我来杯柠檬汁！多加点冰！
三杯鲜橙，快点啊！
六哥棒打得胳膊都酸了，却越干越有劲。
平弟，你这脑子怎么长的！他一边捣橙子一边喊，这新品也太好卖了！
林平生笑了笑，没话。
这才哪到哪。
夏才刚刚开始呢。
一直忙到太阳落山，色渐暗，人才渐渐少了。
几个人累得瘫在椅子上，个个满头大汗，却个个精神抖擞。
快算算今赚了多少！六哥迫不及待地催。
林平生把钱箱子倒出来，一毛一毛地数。
数了半，他抬起头，眼里带着笑意：
今一共卖了……一百二十六块。
一百二十六？！六哥直接跳了起来，比昨多了四十多？！
韩流萤和秦安曦也惊呆了。
一百二十六块……
这也太多了吧！
主要是新品卖得好。林平生道，棒打鲜橙和柠檬汁，差不多占了一半的销量。
我的妈呀……六哥喃喃道，这一赚的，顶我以前半个月了。
他看向林平生的眼神，已经不是崇拜了，是膜拜。
秦安曦也满眼崇拜地看着林平生。
他好厉害啊……什么都会，什么都懂。
韩流萤更是骄傲得不行，好像赚了钱的是她自己一样。
林平生看着大家兴奋的样子，笑了笑：今辛苦大家了。
他从袋里拿出钱，递给秦安曦：这是你今的工资。
秦安曦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我、我不要钱……我就是来帮忙的……
她就是想出来玩玩，哪能要钱啊。
拿着。林平生把钱塞进她手里，这是规矩，干活就得拿工资。你干了一的活，这是你应得的。
秦安曦握着那两块钱，手心发烫，心里又暖又酸。
这是她第一次，靠自己的劳动赚到钱。
虽然不多，却意义非凡。
她抬起头，看着林平生，用力点头：
收拾好摊子，色已经完全黑了。
六哥拉着板车回去了，韩流萤也蹦蹦跳跳地往家走。
林平生送秦安曦回家。
两人并肩走在夏夜的路上，晚风轻轻吹着，带着一丝凉爽。
今累不累？林平生问。
不累！秦安曦用力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今……很开心。
真的很开心。
比一个人闷在家里，开心一百倍、一千倍。
开心就好。林平生笑了笑，明还来吗？
秦安曦毫不犹豫地点头，我一定来！
她已经开始期待明了。
期待热闹的摊子，期待好喝的果汁。
走到楼门口，秦安曦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平生，声道：
谢谢你，林平生。
谢谢你带我出来。
林平生摆摆手：谢什么，咱们是同桌嘛。
快进去吧，保姆该等急了。
秦安曦点点头，转身跑进了院子。
跑到门口，她又回过头，看了林平生一眼，然后才红着脸跑了进去。
林平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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