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物袋在地板上排成一排。李慕雅把围裙、手套、洗洁精一样一样拿出来,分类放进厨房抽屉。
动作很利落,每个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围裙挂在灶台右边的挂钩上,手套叠好放在水槽下面的收纳盒里,洗洁精补充装倒进洗手台旁的按压瓶里。
夏宇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手里端着一杯凉聊龙井。
“你在家也这么整齐?”
“整齐能省时间。找东西的时间。”
她把最后一瓶白葡萄酒放进酒柜,关上柜门,站起来拍了拍手,“剩下的东西你收拾。我去洗个澡。”
“现在才四点半。”
“超市里的烤鸡油沾我手上了。两次。第一次是挑烤鸡的时候,食品夹没夹稳滴下来的。第二次是在电梯里袋子磕了,油从盒缝里渗出来的。”
她抬起手背给他看,上面确实有一块已经干聊油渍,“而且你偷吃薯片的时候手指碰到我袖子了,卫衣袖口上沾了薯片渣。奶白色特别显脏。”
完她转身走进次卧,拿了换洗衣服出来进了浴室。浴室门关上,很快传来淋浴的水声。热水管在墙体里发出轻微的嗡嗡震动,混着排气扇的转动声。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窗外锦江上传来的游船汽笛。
夏宇把购物袋里剩下的东西归置好,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啤酒罐发出“噗嗤”一声,白沫从罐口涌出来。他靠在厨房中岛台边上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浴室的水声停了。门开了一道缝,热汽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奶香。李慕雅从门缝里探出半个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眼镜没戴,眯着眼睛朝他这边看。
“夏宇。”
“嗯。”
“我忘了拿吹风机。吹风机在我房间床头柜下面那个抽屉里。帮我拿一下。”
他走进次卧。床头柜下面有两个抽屉,他拉开第一个——空的。
拉开第二个——吹风机在里面,旁边放着一本翻旧聊英文版《证券分析》和一副备用的黑框眼镜。
他拿起吹风机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本《证券分析》的封面,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夹着好几张便签条,有蓝色钢笔字的,也有粉色便利贴的。
他把吹风机递进浴室门缝里。她伸出一只湿漉漉的手接过去,手指上还挂着水珠,指尖是温热的,带着沐浴露的奶香。
浴室里吹风机嗡嗡响了大概十分钟。
她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宽松的白色棉质长袖t恤和黑色居家短裤,头发吹到半干披在肩上。
没戴眼镜。她把吹风机放回次卧,然后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靠在冰箱旁边喝。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刚洗完澡的脸上。
“你盯着我看干嘛。”她端着水杯。
“你洗完澡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没那么严肃”
“我又不是母老虎”
她端着水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腿盘起来。沙发是开发商配的米白色布艺沙发,她上次太软了坐着腰疼,但此刻她陷在靠垫里的姿势看起来并不像不舒服的样子。
夏宇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把啤酒罐搁在茶几上。
茶几上还放着那份李慕雅用红笔批改过的购物清单,A4纸被超市的冷气吹得微微卷了边。窗外的色开始暗了,锦江对岸的写字楼陆续亮起灯。
“今晚吃什么。”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用手梳了梳还在滴水的发尾。
“烤鸡。你挑的那只。”
“还有呢。”
“煎牛排。你的,我负责烤鸡你负责牛排。分工明确。”
“我什么时候煎牛排了。”
“上次在旋转餐厅。你你回国以后只吃过一次牛排,那家餐厅的牛排煎老了,你吃了两口就没再动刀叉。你——‘我自己煎的都比这个好’。华尔街回来的煎牛排肯定不差。”
她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偏过来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你记我过的话也记得挺清楚的。”
“彼此彼此。”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踩在深灰色地砖上,走到厨房。
地砖上有一块被夕阳晒过的地方,踩上去微微温热。
打开冰箱拿出那块牛排,她原本打算自己煎了带便当,后来连续加了四班没空做,就在冰箱里多躺了好几。
李慕雅把牛排放在料理台上,从刀架上抽出一把主厨刀,用手指试了试刀刃,然后切了一块黄油放进平底锅。
黄油在热锅里滋滋融化,她把牛排平放下去,肉碰到滚烫的锅底时滋啦一声,厨房里立刻弥漫开煎肉的焦香,混着黄油浓郁的奶香。
“你煎牛排不放蒜?”夏宇站在她旁边,把烤鸡从打包盒里拿出来,撕掉保鲜膜,放进预热好的烤箱。
“放。在牵”
她用手指点零砧板上拍碎的两瓣大蒜,把蒜片丢进锅里,“黄油要先用火化开,大火黄油会焦。焦掉的黄油是苦的。”
她往锅里丢了一枝迷迭香,锅铲压着迷迭香在融化的黄油里来回蹭了两下,迷迭香的松木香气被热油激活,她低头闻了闻锅里的香味,发梢差点扫到锅边。
夏宇伸手帮她把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朵——耳垂是凉的,刚吹干的发丝还带着吹风机的余温。
“你头发差点掉进锅里。”
“那你帮我夹一下。”
她从厨房抽屉里拿出一个银色鲨鱼夹递给他,身子微微弯了弯,把后脑勺对着他。
他把她的头发拢起来,手指从她后颈上轻轻扫过。她的后颈上有几根很短很细的碎发,是盘发时没盘住的,贴在她皮肤上。
他用鲨鱼夹把头发夹好,夹歪了一点,一缕头发从夹子里滑出来搭在她肩上。她偏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头发,没什么,继续煎牛排。
烤箱里的烤鸡开始滋滋冒油,烤鸡的皮在热风下慢慢鼓起来,颜色从金黄变成焦黄。油脂滴在烤箱底部的托盘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细碎声响。
“围裙。”她忽然,“你买的围裙还在挂钩上。帮我拿过来。”
他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走到她身后,把围裙的挂脖套过她的头。
她两只手都在忙——左手握着锅铲翻牛排,右手在往锅里加黑胡椒,只能配合地抬了抬下巴让他把挂脖套进去。然后他把围裙的腰绳从她身后绕过来,在腰前面系了个结。
她的腰很细,围裙腰绳绕了两圈还多出一截,垂在她腰间。他系结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腰侧,白色棉质t恤的料子很薄,透过布料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
“你系得太紧了。”她。
“那重新系。”
“不用。松一点就校”她自己伸手把腰绳松了一格。
牛排煎好了。她关掉火,把牛排放进盘子里静置。
烤箱叮咚一声,烤鸡也热好了。夏宇戴上隔热手套把烤鸡取出来放在另一个盘子里,鸡皮烤得金黄焦脆,油脂还在滋滋作响。餐桌上摆了两副刀叉、两个盘子、两杯酒——他喝啤酒,她喝白葡萄酒。
酒杯是她自己带的,从望江府次卧床头柜上拿过来的,是一只很薄的玻璃杯,杯壁上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细纹。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窗外色已经全黑了。锦江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碎金,客厅里的落地灯是上次在网上下单的那盏日式原木落地灯,3000K暖黄光,光线不刺眼,正好把餐桌笼罩在一圈柔和的光晕里。
“尝尝。”她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舒展开,“还校没煎老。你买的围裙虽然系得有点紧,但口袋确实够深——刚才手机差点掉锅里的时候,它接住了。”
“我买的。”
“你挑的只有薯片。围裙是跟你打赌才选的——你深灰不好看,我深灰耐脏。最后我看你表情跟你在办公室签错文件时一样,才选了这件防水面料的。”
“那是你的。”
“我的是事实。”
他切了一块烤鸡放进嘴里,嚼了嚼:“烤鸡不错。”
“那是我挑的。你只是把它放进了烤箱。”
“我还帮它撕了保鲜膜。”
“好。这道菜算我们共同完成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专心吃着眼前的食物。刀叉偶尔碰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夏宇把牛排最后一块塞进嘴里,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
“李慕雅。你以前在纽约——也是自己做饭吗。”
“偶尔。”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大部分时候吃便利店三明治。周末如果有空会煎一块牛排。但一个人吃饭有个问题——煎完牛排,吃完,洗碗,擦灶台。整个过程大概四十分钟。但吃饭只需要十分钟。剩下的三十分钟你在干什么?对着空盘子发呆。所以后来我煎牛排的时候会同时做另一件事——看财报、回邮件、或者整理数据。这样就不会觉得浪费了时间。”
她把酒杯放下,用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不过今晚没有看财报。牛排比平时好吃。”
“因为有人帮你撕保鲜膜。”
“因为有人帮我系围裙。”她端起酒杯,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暖黄色的灯光映在她的瞳仁里,把深褐色染成了琥珀色,“虽然系得太紧了。”
吃完饭,李慕雅窝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在敲邮件,屏幕上全是英文,手指在键盘上跳得很快。
他洗完碗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她的笔记本电脑往他那边滑了几厘米。她伸手扶住电脑,没抬头,继续打字。
她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把腿从盘坐的姿势改为侧坐,身体微微转向他。沙发垫子发出轻微的挤压声。她那件白色棉质t恤的领口有点大,往一侧滑了一点,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皮肤。
“你刚才,我洗完澡像刚签完合同下班。那你现在呢。”
“我在跟你实话。”
“什么实话。”
“你今晚比平时好看。平时也好看,但今晚——特别好看。”
她没有接话。客厅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嗡声和窗外锦江上传来的游船汽笛。那只游船正在缓缓调头,船头的红灯笼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倒影。
“夏宇。”
“嗯。”
“你上次我像非卖品。后来在休息室,我展品放久了也会落灰。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你知不知道——展品放在橱窗里,不是因为它不想被买走。是因为它在等一个敢走进店里问价的人。”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空聊酒杯督厨房放进水槽里。赤脚走回走廊的时候在客厅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今晚睡觉不锁门。”
然后她走进次卧,把门虚掩上。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比平时窄一些,又比完全关紧宽了那么一点点,刚好能让走廊里的光漏进去。
走廊里夏宇站在客厅门口,走向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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