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字是上午十一点半。李慕雅把签好的文件按顺序装进档案袋,在封口贴上标签,标签上的字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香港信托架构确认函及附属协议”。
她把档案袋放进文件柜,关上抽屉,然后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下午两点投资总监面试,晚上七点跟香港那边有个电话会议,明上午税务局备案,”她翻开笔记本,指尖在日程表上划了一道
“明下午不一定在蓉城。”
“又回村?”她把眼镜重新戴上。
“王大爷最近研究了一个新开局,双炮连环,专克我的屏风马。我得回去应战。”
“双炮连环对屏风马是古典残局,红方胜率百分之七十八。你最好换一个开局。”
她翻开一份文件,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夹放到一边,然后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落地窗前的白色展板旁边。展板上贴满了各种图表和便签,她用红笔在上面圈了一个数字。
“黄金EtF昨的净值跌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零点三需要圈出来?”
“零点三不需要。但连着跌了三,累计跌了将近一个百分点,就需要圈出来让你看到。”
她把红笔放回笔筒里,“不是我紧张。是你作为出资人,有权知道每一笔钱的去向。”
“你用红笔圈一个负数的样子——跟我妈在账本上圈上个月超支的数目一模一样。”
“那是因为你妈和我都在做同一件事——替你管钱。只是规模不一样。你妈管的规模大概是一个月三千块的生活费,我管的规模是——”她停了一下,“三千块的大概三万倍。”
“所以你们俩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
她把红笔从笔筒里重新拿起来又放回去,笔筒是不锈钢的,笔放进去的时候碰在筒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荡开。
“夏先生,这种话你在榕树下跟王大爷就行了。”
“王大爷不是女人。”
“还好不是。”她走到办公桌旁边,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这份是美元债基的补充明书,第十二页有个费用明细表需要你确认。你上次问管理费和托管费的区别,我用蓝色笔在旁边做了注释。”
夏宇翻开第十二页。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蓝色钢笔字,手写的注释比她平时写在便利贴上的字更更工整。
管理费是基金公司收的,托管费是银行收的,两项费用的计算基数不同,一个是按净值总额,一个是按持有份额。
她把每一项费用对应的合同条款编号都标在后面,编号用括号括起来,排了一长串,像一串密码。
夏宇看注释的时候,她走到夏宇旁边,站在夏宇右侧半步远的位置。
黑色真丝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什么都没有,那枚银色素圈戒指在无名指上安静地反射着落地窗透进来的日光。
“这里。”她伸手指着费用明细表中间的一行字,“托管费年率百分之零点一五。看起来很低,但如果按你的持仓规模算,一年下来大概是——”她在脑子里算了一下,睫毛垂下来。
“多少。”
“按持仓规模算,大概四万五。”
“四万五够买什么。”
“够买一套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
“就是公司休息室那套。”
“对。”
她把手收回去。她的指尖从夏宇手里那份文件的边缘擦过去,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风险评估矩阵,横轴是风险等级,纵轴是预期收益,每条曲线都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描过,红的是高收益债,蓝的是投资级债,绿的是国债。
她的手指点在绿色曲线的低点,这是基准线。点在蓝色曲线的中间,这是当前配置的锚点。她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指甲是干干净净的法式白边。
“夏宇,你上次在自助餐厅的话,后来我查了一下。”
“什么话。”
“你你现在不缺女人。”她
把手指从纸面上收回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身体靠在办公桌边缘上,“我当时你是——‘高净值年轻未婚男性’,在婚恋市场上的定位相当于望江府那套样板间。地段好,户型好,精装修,拎包入住。”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我记性一直这么好。你的话,我基本都记得。”
她推了一下眼镜,“比如你上次——‘如果你邀请我去你家,我不会拒绝的。’这句话的语气、停顿和你当时的站姿你靠在喷泉边上,右手插在裤兜里我都记得。因为你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刚才我和你妈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这句话是随口的,还是经过计算的。”
“你怎么判断是随口还是计算。”
她把手臂放下来,手指搭在办公桌边缘上,指尖微微用力,指关节泛了一瞬的白。然后她把身子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高跟鞋在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随口的话我不会当真。计算过的话——”她没完。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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