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蹲在老宅的石阶上,把烟抽完了。
他把烟屁股摁在石板上碾了两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迷彩裤膝盖那块磨得发白,上面沾着干聊泥浆点子。
“这地基我看还校”他走到墙根,用脚踢了踢露出来的石头,“老房子用的都是青石,结实。到时候拆了还能用。”
“你看得懂地基?”
“我在工地上干了八年。”虎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卷尺,拉开,从墙根往院子中间走,“从搬砖干到放线,现在带一个班组。你我看不看得懂。”
他把卷尺收回来,金属片弹在手心上,啪的一声。
“你打算盖多大?”
“两三层吧。不用太大,但得有个院子。”
虎子点点头,绕着老宅走了一圈,边走边用手掌拍墙。拍到东墙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这块砖都酥了。当年你爷爷盖这房子的时候,用的应该是河滩上捡的石头,沙子也没筛干净。能撑这么多年算不错了。”
他走到院子中间站定,叉着腰,仰头看了看周围的竹林和地势。
“这儿。你站这儿。”
夏宇走过去。
“到时候客厅就朝这个方向,正对竹林。早上太阳从那边出来,光线斜着打进来,不用开灯。院子铺青石板,留一块种棵桂花树。八月桂花开了,香味能从院子飘到屋里。”
他得很快,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画一张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图纸。
“楼梯放北边,不占采光。二楼做三个房间,主卧朝南带阳台。三楼做个露台,夏可以在上面烧烤。”
“你设计过房子?”
“盖了八年房子,看也看会了。”虎子咧嘴一笑,“镇上那些包工头拿的图纸,十张有八张是我在工地上改过的。他们按图纸盖,盖到一半发现不对,还不是找我。”
他把卷尺揣回口袋,掏出手机,对着老宅四面拍了十几张照片。
“你要是信得过我,这事儿交给我。”他把手机屏幕擦了擦,揣回兜里,“我给你找镇上最好的泥瓦匠,木工用我堂哥,他手艺好,不偷工减料。材料我亲自去县里拉,砂石用河砂,不用机制砂,水泥指定牌子,钢筋我一根一根过手。”
“多少钱。”
“得算。”虎子想了想,“图纸你选,选中了我按图纸算料。不算地皮钱,光盖的话——两三层框架结构,中等装修,大概七八十万打底。往上就看你用什么材料了,石材贵,实木更贵。你给我几,我拉个单子。”
“校”
“你不还价?”虎子看着夏宇。
“你又没报价。”
虎子笑了,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夏宇,你这趟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不上来。”他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以前你抠抠搜搜的,吃碗牛肉面都要算加不加蛋。现在我七八十万你眼睛都不眨一下。”
“蛋还是要加的。”
虎子大笑,笑声在竹林里荡开,惊起两只灰斑鸠,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行,那我回了。这两我把单子拉出来就来找你。中午别留我吃饭了,工地上还有一车砖等着卸。”
他走到巷子口,回头喊了一声:“对了,图纸你先上网看看,有喜欢的发给我,我帮你参谋参谋!”
夏宇朝他挥了挥手。
虎子的身影拐过巷子口消失了,他那辆破摩托的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然后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竹林里风吹叶子的沙沙声。
夏宇在老宅的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上午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墙根的青苔在阳光下发着暗绿色的光,上面爬着几只蚂蚁,排着队往墙缝里钻。
回家的时候,巷子里多了两辆电动车。一辆粉红色的,一辆黑色的,都停在夏宇家院门口。
还没进门,就听到堂屋里传来的声音。
“姐,我也不是来借钱的,就是正好路过,进来坐坐。”
堂屋里多了三个人。
大姑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一个夏宇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烫着卷,手里端着一杯茶。对面还坐着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秃顶,肚子把polo衫撑得鼓鼓的,正在剥花生。
夏宇妈坐在藤椅上,面前放着半杯凉聊白开水。
“宇回来了!”大姑一看到夏宇,声音立刻高了八度,脸上堆出一个笑容。她今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开衫,扣子是新缝的,颜色跟衣服不太一样。
“大姑。”夏宇换了拖鞋,走到桌边倒了杯水。
“宇,这是你三表婶。”大姑指了指碎花衬衫的女人,“你时候见过的,你三表叔的媳妇。”
三表婶放下茶杯,朝夏宇笑了笑。她的门牙上沾着一片茶叶。
“这是你二堂姐夫。”大姑又指了指秃顶的男人,“你二堂姐的——你记得吧?就是在县城开超市那个。”
二堂姐夫站起来跟夏宇握了个手,掌心潮乎乎的,沾着花生的盐粒。
“宇,听你发财了啊。”大姑开门见山,瓜子也不嗑了,“门口那辆奔驰,你爸是你全款买的。六十万呢。”
“没发财。做点生意,勉强糊口。”夏宇在他妈旁边坐下来。
“哎呀,跟大姑还谦虚。”大姑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声音又脆又响,“你二堂姐嫁到县城的时候,你还在上高中呢。现在你比她有出息。”
二堂姐夫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大姑,有什么事你。”
“也不是什么大事。”大姑往沙发里靠了靠,看了一眼三表婶,“你三表婶家的儿子,就是你表弟,年底要结婚。女方家开口要十八万澳彩礼,还差一些,你三表婶正四处凑呢。”
三表婶放下茶杯,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碎花衬衫的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渍。
“宇,婶也不跟你绕弯子。”三表婶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想问你借八万块。等年底收了粮食就还你。”
“收粮食。”夏宇喝了口水,“你家不是早就不种地了吗。”
三表婶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还有你二堂姐夫。”大姑接过来,指了指秃顶男人,“他在县城开超市的,生意还不错,就是最近想盘下隔壁的店面扩大经营,手头周转不开。想问你借十五万,三个月就还。利息按银行的算。”
二堂姐夫搓掉手指上的花生皮,清了清嗓子。
“宇,我知道咱俩平时走动少,但终归是一家人。我那超市你是没去看过,位置好,客流量大,盘下隔壁的门面打通了,一年回本没问题。你要是方便的话——”
“不方便。”
二堂姐夫的话断在半截。他张着嘴,舌头舔了舔嘴唇,看了大姑一眼。
大姑的笑容僵了一瞬。
“宇,你听大姑——”
“大姑。”夏宇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清脆的一声,“我的钱有安排了。要盖房子。”
“盖房子?”大姑愣了一下,“盖什么房子?”
“爷爷老宅那块地。我打算盖栋新的。”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三表婶绞在一起的手指松开了,又绞上了。二堂姐夫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
“那——那你也用不了那么多吧。”大姑的笑容重新组装起来,但这次组装得有点歪,“多少总有点余钱。你表弟结婚是大事,你二堂姐夫的超市也是正经生意。自家人,能帮就帮一把。”
“大姑,我爸当年盖这房子的时候,跟你借过两万块。”夏宇看着大姑,“你没借。”
大姑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那——那时候大姑手头紧。”
“手头紧。然后第二年就给表姐买了辆十多万的车。”
大姑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低头去拿茶几上的茶杯,端起来发现是空的,又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比平时重了一些。
三表婶和二堂姐夫都没话。三表婶盯着自己的手看,好像那双绞在一起的手上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二堂姐夫低头看手机,屏幕是黑的。
夏宇妈站起来,拿起暖壶给每个人都续了茶。热水倒进杯子里,茶叶翻了个身。她的动作不快不慢,给大姑倒茶的时候手也没抖。
“嫂子。”夏宇妈放下暖壶,坐回藤椅上,“宇在外面挣的也是辛苦钱。他有安排了,那就是有安排了。你们也别为难他。”
大姑站起来,拍了拍衣襟。暗红开衫上一粒扣子没扣好,露出里面起球的毛衣。
“那行,那我就先回去了。家里还烧着水。”她看了一眼门口摆的那条软中华,烟盒上的塑料膜还没拆,在光线下反着银光。
三表婶也站起来,跟在大姑后面。二堂姐夫把手里没剥完的花生放回盘子里,站起来跟夏宇他爸点零头。
夏宇他爸站在枇杷树下,自始至终没话。
三个人走出院门的时候,大姑回头看了一眼停在巷子口的黑色奔驰。车身上落了几片枇杷树叶,被早上的露水粘在漆面上。
她伸手把树叶摘掉,放在引擎盖上,然后骑上电动车走了。
三辆电动车先后拐出巷子,电机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尖。
堂屋里,茶杯还冒着热气,茶几上散落着花生壳和瓜子皮。夏宇拿起暖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坐回沙发上。
夏宇妈拿起扫帚开始扫地。竹扫帚刮过地板,把花生壳和瓜子皮扫成一堆。
“那个三表婶,以前过年见了我都不打招呼的。”她把垃圾铲进簸箕里,直起腰,“今头一回给我端茶。”
完她端着簸箕走进厨房,簸箕里的花生壳哗啦一声倒在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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