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得很安静。
母亲张芬做了红烧肉,还有一盘炒豆角和一盆番茄蛋汤。
三个人坐在厨房的方桌边上,头顶的灯泡是那种老式的节能灯,发出带点青白的冷光。有一只飞蛾在灯罩里扑腾,影子在墙上忽大忽。
父亲夏正国吃了两碗饭,一句话没。他不话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微微往下撇,这是他几十年来的老表情——心里有事,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夏母一直在给夏宇夹菜。
“多吃点,这个肉炖了一下午,烂。”
她又夹了一块,放到夏宇碗里,筷子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
夏宇端着碗,埋着头吃。红烧肉的肥肉部分在嘴里化开,甜咸的酱汁裹着米饭,是时候的味道。
城里的馆子做不出这个味。
夏父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茶叶梗子浮在杯口。
他喝完也没把杯子放下,就那么握在手里,拇指在杯沿上来回蹭。
“你那车。”
“五十来万。”
夏母夹材筷子停在半空。
“你哪来的钱。”夏父把杯子搁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有人在收晾了一的衣服,竹竿碰在水泥窗台上,清脆的一声。巷子深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在外面跟朋友合伙做零生意。”夏宇这话的时候夹了一块瘦肉,蘸了蘸碗底的汤汁,“赚零钱。不多,够花。”
“什么生意。”夏父的眼睛从花镜上方看过来。
那是一双被工地上的水泥灰和太阳光磨了几十年的眼睛,浑浊,但还带着一种老手艺人特有的审视。
“互联网方面的。了你们也不太懂。”夏宇没有躲他的目光,“正规生意,不偷不抢。”
夏母在旁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
“那怎么——”夏母的声音压得很低,下意识地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好像怕谁听见似的,“那怎么电视上那些搞互联网的,都穿西装打领带的。你看你这身。”
夏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白t恤,牛仔裤,脚上一双拖鞋。
“妈,那是电视剧。”
夏父没接这个话茬。他把花镜摘下来,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那个动作夏宇从看到大,他累了或者心烦的时候就会这样。
“赚了多少。”他把眼镜放在桌上。
夏宇把碗放下。
“够还债的。”
空气安静了大概那么三四秒。夏父捏鼻梁的手指停住了。夏母手里那双筷子慢慢放到了碗上。
飞蛾在灯罩里撞了三下。
“你们是不是还欠着钱。”夏宇。
他爸看了他妈一眼。他爸没动,眼睛盯着桌上的搪瓷杯,好像那杯子上的裂纹需要重新数一遍。
“盖这房子的时候借的。”夏宇替他们了,“五万块,还没还完。”
“你听谁的。”夏母的声音更低了。
“猜的。”
又是一阵安静。院子里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这几年工地的活少了。”
夏母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在一件她已经习惯聊事,“你爸年初到现在,才干了两茬活。一茬在县城,干了四十,工头跑了,工资到现在还没结。
另一茬干了二十来,给的现金,刚够家里的开销。”
夏父端起搪瓷杯又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像句号。
“几个朋友。”
夏宇问道,“欠了几个朋友。”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
“三个。”他这两个字的时候嗓子更哑了,“你张叔两万,你刘伯两万,你二舅一万。都多少年的交情了,人家没催过。”
他顿了顿。
“但债就是债。”
夏母低着头,手指在桌布上来回搓着。桌布是那种塑料的,上面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
夏宇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自来水带着一股铁锈的腥味,这是老房子的味道。
“明,把他们都叫过来。”
夏宇端着杯子转过身。
“带上欠条。还了。”
夏母抬起头看夏宇,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下意识地又看了夏父一眼。
夏父还坐在那里,盯着夏宇看了好一会儿。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那个生意,到底赚了多少。”
“够花。”夏宇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明别弄太麻烦,买点菜,在家里吃顿饭。我下厨。”
“你会做饭?”夏母的反应比听到还钱还快。
“红烧肉不会,别的凑合。”
夏母笑了一下。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皱纹堆在一起。
夏父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他走到门口,从挂钩上取下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披在肩上。
“院子里凉快。”
他拉开纱门,走进院子。纱门在他身后弹回来,哐当一声合上了。
夏宇从厨房的窗户望出去,看到他的背影。他站在枇杷树下,背着手,仰头看那些还没熟的青枇杷。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他的影子分成好几块。
夏母站起来收拾碗筷,督水池边。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碗底。
“你爸今高兴。”她没抬头,对着水池,“他这个人,高兴也绷着脸。”
夏宇把桌上的剩菜督灶台边。
“他那不是绷着脸,是不知道怎么笑。”
夏母用抹布擦着碗,动作一下一下的,很慢。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池里,每一滴都在不锈钢的池壁上砸出一个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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