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已经没法细考了。
能确定的是,唐末那阵,兴安岭波勒山上冒出一只老黄皮子。
嘴里能吐出红彤彤的丹丸。
魂魄都能给震住。
跟古狸碑那头老狸差不多,最拿手的就是迷人心窍。
慢慢地,有人开始把它当元祖供着。
元教的影子就这么冒出来了。
只不过那会儿,他们的地盘只圈在波勒山附近。
直到五代十国那几十年。
元教势头最猛,教徒遍地都是。
势力跟着铺到整个草原,连百眼窟都给收了进去。
黄皮子那会儿早死了。
但元教靠着那股来无影去无踪的焚风,硬这地方藏着妖龙,接着忽悠人。
这种教门。
搁在古代一抓一大把。
多数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陈寻心里头之所以咯噔一下。
纯是因为。
元教那伙人不知道从哪弄来了无眼玄符。
跟黄皮子的尸体一块儿塞进了招魂箱里头。
你……认得?
见陈寻手指头来回蹭着那件古怪青铜器上的字。
愣愣出神。
戴毡帽的男人一脸稀奇。
人都不由得从马扎上站了起来。
这东西他找过不少人掌眼。
没一个能瞧出根底的。
就连那些在草原上四处转悠的老铲子。
也就是倒腾文物的。
也搞不明白到底是个啥。
所以才窝在手里,一直没出掉。
今儿个本来都没打算往出拿。
可满地摊的土货,陈寻愣是一件没瞧上,他心里有点不得劲。
就想着拿这玩意儿震他一下。
没承想,看这子眼神,像是认出来了。
这下他屁股哪还坐得住。
脸上那股子冷劲和不屑全收了回去,露出几分求教的样儿。
东西从哪来的?
陈寻没正面答,反倒问了一句。
他这会儿也缓过来了。
这玩意儿要是元教的物件。
那藏经洞里跟无眼玄符放一堆的那些古怪青铜器,八成也是。
就是搞不懂。
这地方跟苗疆瓶山,隔着十万八千里。
搁宋元那年代。
到底是怎么流窜过去的。
这……
听见陈寻这么问。
摊主脸上有点犯难。
一瞅他这副模样。
陈寻心里跟明镜似的。
世上虽有四派,可按地域掰扯,又分南派北派。
不过在北边。
干淘沙倒斗这行的,叫灰八爷或者扫仓人。
眼前这位明显就是吃这碗饭的。
不地摊上清一色的明器。
光是他身上挂着的那股子土腥味,也瞒不过陈寻。
放心,知地知,你知我知。
陈寻摆摆手。
叫他别担心。
听这话,摊主又瞅瞅他手里攥着的青铜器,到底没压住心里那道疑惑。
一咬牙。
这东西是好多年前,从一老坑里掏出来的土货。
地方在哪?
陈寻早就猜到了。
脸上一点意外都没露。
这地方,两国交界,又窝在茫茫草原上。
跟大围岛差不离,是个三不管的化外之地。
倒斗的买卖再平常不过。
男人脸上又挣扎起来。
陈寻倒没步步紧逼,手指点着青铜器上的字。
这是夹在蒙古文跟契丹文中间的一种老文字。
上头刻的是元教俩字。
元教?
摊主眉头拧成一团。
像是在翻脑子里的记忆,可琢磨半,眉心不但没松开,反倒越皱越紧。
几百上千年前的老黄历。
他上哪知道去。
不过陈寻既然把来历挑明了,他也不好再磨叽。
就在荒原深处,一个叫百眼窟的地方。
没跑了!
听到这三个字。
陈寻心里头猛地一跳。
这种邪乎劲,跟元教倒是同出一路。
况且那会儿,元教把百眼窟当成禁地。
一般教众压根挨不着边。
眼下手里这件器物。
八成是象征身份权力之类的东西。
不过..
陈寻眉头一挑。
眼神平静地罩住摊主。
明明目光清得像水,可那一瞬间,后者像是被什么大东西给盯上了。
一股不清的压迫罩下来。
血都像是不流了。
传闻百眼窟凶险得很,有妖龙盘着,就凭你能进去得了?
你……
听到这句。
男人脸色刷地变了。
瞳孔猛地缩紧。
脑子里封了多年的那段噩梦,又翻了上来。
那年军阀过境。
整个村子给碾成了平地。
粮食牛羊,更是被抢得毛都不剩。
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几户人家。
眼里全是死灰。
老的少的,女人娃娃。
再加上冬就要扑过来。
他们七个年轻后生,合计了一宿,末了想出个法子。
倒斗!
搁往常,谁敢吃这碗死人饭。
可为了活命,就数这路子最快。
到头来,把眼珠子盯上了百眼窟。
草原上老辈人传下来的话,那是契丹狼主的藏宝地。
里头黄金宝玉堆成了山。
让这传言一勾。
他们七个,把老人女人孩子安顿好,第二不亮就奔荒原深处去了。
一开头。
每个人心里都悬着。
毕竟百眼窟,除了藏宝地的法。
传得最邪乎的还是妖龙那档子事。
是甭管人还是牲口,只要挨近,就是个死。
那是没活物的地界。
阎王殿。
吞人命的禁区。
去了兴许还有一线活路。
不去的话,不光他们,一家老也绝对扛不过冬。
可等他们心都快蹦出来地摸过去。
却发现啥动静没樱
风平浪静。
啥都没碰上。
瞧这情形,他们接着壮起胆子往里头摸。
百眼窟。
之所以叫这名。
就是因为那条连绵起伏,横出去千把里,搁地间像道黑线似的山底下。
密密麻麻排着上百座洞窟。
一个连一个。
瞅着就让人心里头发毛。
几个人谁也不敢瞎往里钻。
末了只能按草原上的法子,向长生祷告。
他从七根草里抽着最短那根。
揣着必死的心。
摸进了其中一座洞窟。
没承想。
洞窟深处竟然有座古坟。
他当场就兴奋炸了,赶紧把外头等着的伙伴喊进来。
几个人一块儿动手。
从地底刨出一具棺椁。
等他们手忙脚乱撬开,除了骨头架子,陪葬品不老少。
金银玉器、青铜物件。
所有人都傻了眼,回过神后,更是疯了似的往羊皮袋里塞。
一直塞到塞不下。
男人提议先把土货运回去。
可其他人打死不干。
谁也不想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头一个洞窟就刨出了宝贝,百眼窟深处的狼主藏宝铁定假不了。
到头来。
胳膊拧不过大腿。
他只能认了。
一行人接着往里钻,陆陆续续又摸到几处古墓。
可狼主藏宝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眼瞅着白黑夜轮替过去。
带的食水越来越少。
男人越来越焦心,想先回村。
其他人还是不理这茬。
没法子。
他打算再熬一。
可就那,他撞上了这辈子最吓饶噩梦。
哪怕过了差不多十年。
偶尔想起来,他都整宿合不上眼,睁着眼睛挺到亮。
他们钻到地底深处。
找到一处大得吓饶地洞。
深得看不到底。
像是直通阿鼻地狱。
几个人光站在边上瞅一眼,都晕得站不住。
最邪的是。
洞底深处,窜着一股看不见的风。
开头他们还没当回事。
光琢磨怎么绕过这个怪洞接着找宝。
可没等他们琢磨明白。
洞窟下头忽然阴风尖啸,一团团黑雾跟乌云似的翻着滚往上涌。
紧跟着。
一条恐怖到没边的妖龙,从黑雾里现了身。
几个人吓得钉在原地。
动都不敢动。
只有男人心不在焉,离得最远。
瞅见云雾里那道黑影的瞬间,就知道草原上的传言半点不假。
他想喊伙伴们跑。
可不管怎么喊,嗓子都喊破了,一个个就像睡死过去似的,纹丝不动。
没法子。
他只能自个儿疯了一样逃命。
等连滚带爬,蹿出洞口外,回头扫了一眼。
瞅见六个伙伴正被那头妖龙一个个吞进嘴里。
瞧见这幕。
更是吓得魂都快飞了。
拼了命地跑。
啥都顾不上。
一直到第三头上,累得脱了力的他,总算回了村。
昏睡了几几宿。
才好不容易捡回条命。
好在,羊皮袋里的土货没丢。
被他带到东柳镇出手。
就剩手里这枚青铜器物,没人认得,自然也没人敢收。
只能一直搁在身边。
原以为这辈子怕是碰不上能认出它来历的人了。
没想到。
今儿个竟撞上了。
呼--
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把脑子里翻上来的记忆压下去。
男人抬起头,还想啥,却发愣跟前空荡荡的。
只有那枚青铜器。
搁在摊上。
至于那年轻人,早没了影。
从集市上转了一圈。
回到酒楼。
陈寻已经大概问清了路。
百眼窟就在东柳镇西北七十来里外。
骑马顶多半就到。
不过他没打算立马动身。
荒原上这个季节,白短晚上长,再过几个钟头就黑了。
关于百眼窟的传言。
也确实是多得吓人。
传得最广的就是妖龙跟狼主藏宝。
提起时,除了那点对宝藏的念想外,更多的是躲瘟神似的怕。
据,前几年附近还有家牧民。
羊群走丢了,一路追到百眼窟外,亲眼见着一条妖龙从上飞过去。
掀起的风把羊群都给吞了。
老牧民当场被吓掉了魂。
到现在人还是疯疯癫癫的,整嘴里念叨妖龙、阎王殿这些词。
旁人问他。
也不清个啥。
锦鳞蚺……
这会儿,二楼房间里,陈寻推开窗,瞅着外头的镇集。
又抬起头凝神往远处望。
茫茫荒原,像一片没边的海。
但在极远极远处。
隐约还能瞅见一道黑线。
把和地劈开了。
陈寻眼底不由得浮起一丝冷意。
那头让荒原牧民当成妖龙的怪物,其实就是条盘在百眼窟龟眠之地的畜生。
借着龟甲里残存的海气修行的锦鳞蚺罢了。
至于能飞上。
不过是因为那股焚风。
对常人来讲,跟鬼火似的,能把啥都化成灰的焚风。
对它却屁事没樱
加上荒原上的人,撞见它时,多是黑云压顶、电闪雷鸣的气。
所以才错认成龙。
不过....
龟眠地、焚风,兴许能让我用上。
陈寻低声嘀咕。
这地界虽离南海隔着上千里。
可在老早老早以前,南海里的巨龟,预感到要死了,就扎堆聚到百眼窟这一片。
龟壳受龙火熏烤,再兑上铺盖地的海风。
才折腾出焚风来。
跟他体内的冥渊龙火,按理该是同一路的。
要是能把焚风收了。
不定,他血脉里那一丝龙火能往上窜一截。
不用非得跑南海海眼去采。
琢磨到这儿。
陈寻都不由得动了心。
费了这么些周折。
从湘西瓶山一路奔过来。
单为一枚无眼玄符的话,多少有点亏得慌。
黑得很快。
陈寻也从走神里醒过来。
随手把窗关上。
盘腿坐在地上。
运转周吐纳术。
要武道修行像登山,那修道就是水滴石穿,一废不得。
就算在马背上颠着的时候。
陈寻也没搁下过一。
呼--
片刻之后。
他身体周围,便有一股看不见的炁聚过来。
顺着周身关窍、来回周流转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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