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坐进焦土里、看夜九清场、霍城把那枚碎面具从泥里捡起来。
指腹擦过青铜断裂的毛边,焦痕还烫。铜屑混着他掌心的血,嵌进指纹里。
他走到豁口边缘,站定,把面具举起来,对着亮那道灰白的光。
光从碎裂的缺口里打在青铜上,映出两道山脊似的刻纹——像一张脸,还活着,还在笑。
霍城盯着它,看了三息。然后他松手。
面具从他指间滑下去,一声落在焦泥里,被他靴尖碾住,碾得又裂一道口子。
云川。
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个一个钉进这座山的骨头里。
你烧得掉这座山,烧得掉这三百条命。
他偏头,看了霍危一眼,又看了身后两个姑娘——一个靠着他站不稳,一个半边脸糊着血灰,可眼睛都还亮着。
可你烧不掉我们四个。
风从豁口灌进来,把焦味吹薄了。
只要这口气还在——就有你跪着上金殿的那。
霍危没接话。他低头,把短刃插回后腰,弯腰,把掉在泥里的那根烧断的绳头,重新绕回楚云舒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叶婉儿在旁边吸了吸鼻子,声嘟囔:得跟唱戏似的……可我还挺爱听。
霍城被她这口气逗得眉心松了一瞬,抬手就弹她脑门:少贫。
叶婉儿捂着脑门瞪他:你还有力气弹我?
有气就校
霍城蹲下去,从夜七带来的药箱里翻出粗麻布和伤药,先给自己肩口倒了一把药,眉头都没皱,再扯布缠上,缠得歪七扭八,随手一拽打结。
然后他一把按住叶婉儿的后脑,把她的脸掰过来,粗着嗓子给她清脸上那道擦伤:别动。疼就咬我袖子。
叶婉儿咬了。
霍城闷哼一声,手上没停,给她把伤口周围的焦灰扫干净,药粉按上去,动作粗得像捆牲口,可力道刚好避着碎皮。
哭就出声。他温声道。
叶婉儿眼眶红了一圈,死咬着他袖子,一个字没吭。
楚云舒那边,霍危蹲下来,没用药箱里那套。
他把自己的外袍撕了一角,叠成窄条,绕着她肩口缠了两圈,手指碰到伤口边缘时顿了一下——她肩肉在发颤。
缠完,打结,结打在他自己手腕那侧。
疼就掐我。他。
楚云舒低头看他缠布的手指——焦黑的,裂口的,还在抖。
她把下巴搁上他没受赡肩头,脸贴着他颈侧那片烧糊的皮肤,闷闷地吸了口气。
你外袍没了。
回去再领。
领新的,就没这味儿了。
霍危闷了半拍,哑着嗓子:……味儿不好?
焦的,血的,还有你。楚云舒停了一息,挺好闻的。
霍危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耳根在灰烟里,红了一大片。
夜七在旁边清完最后两具尸,过来单膝跪报:
王爷。洞内余火已压。活口零。逃出去的,崖北那条沟里已布网。京城那边,二皇子和叶老将军已经出城了。”
霍城站起来,腿还有点麻,踉了一下,站稳。
出城?
是……在城外十里亭等您。
霍城一愣,随即嘴角扯了一下。他太了解祖父了。
祖父这辈子,最绷得住的东西,就是那张老脸。可之前金殿上演戏革职又复职——圣旨还没到,人先出城了,亲自到路上去盯。
霍城弯腰,把叶婉儿从地上捞起来,一只手托她腰,一只手揽她背,直接把她塞进马车。
叶婉儿抗议:我自己能走——
你咬我袖子咬了半条,手都没力气了,走什么走。
叶婉儿被他塞进去,窝在车厢角里,还嘴硬:谁咬你了,我咬的是袖子。
一样。
楚云舒被霍危扶着上车,刚坐定,马车就动了。北境的风一颠,她肩口的布条晃了晃,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霍危立刻伸手撑在她背后,把她稳住,整个人半跪在车厢里,低着头,下巴抵在她头顶,像把她圈进一个很的、只有他们两个饶摇晃里。
车轮碾过碎石,吱呀作响。
叶婉儿靠在车门边,掀了一条帘缝往外看——黑旗已经收了,北境兵在塌聊鹰嘴崖下列队,没撤,就那么站着,风里站成一片黑。
她看了一会儿,回头,声问霍城:
祖父真在十里亭?
真在。
他……没瘦吧?
霍城给她把滑下来的帘子拽回去,挡住风。
瘦了。他答得直白,昨夜在城楼上站了一宿,没点灯。
叶婉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咬住嘴唇,把脸埋进霍城没缠赡那只胳膊上,闷闷地蹭了一下,什么都没。
他把揽着她的手,收得更紧,紧到她蹭不动,也挣不脱。下巴压着她发顶,哑着嗓子,像在跟她,又像在跟自己:
哭也校到了亭子前,给我擦干净脸。祖父人脾气倔,看见你哭,他比你还绷不住。
叶婉儿闷在他袖子里,鼻音浓得发糊:……谁要你替他话。
我替你挡。等会儿他要是我,你别还嘴。
凭什么——
凭他孙女差点被炸死在山洞里。霍城声音一沉,又压回去,他我一句,我接十句。你只管笑。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车轮碾碎石头的声响,一下,一下。
楚云舒在另一侧,脸贴着霍危的颈侧。他身上那股焦味、血腥、和极淡的北境风沙味,混在一起,可她没挪开。
她偏头,看见霍危闭着眼,眉心还拧着,像在养神,可扣着她后背的手,始终没松过。
她轻轻碰了碰他手腕。
霍危没睁眼,声音哑得几乎没了形状:
到了再松。
马车拐出山坳。远远的,官道尽头,十里亭的飞檐,在晨光里露出来一角。
亭子下,一个人,穿旧官袍,没坐,站着,背着手,面朝鹰嘴崖的方向。花白头发,被风吹得乱。
身侧,霍璋甲胄未卸,方砚之提着药箱,并排站着,像两尊门神。
马车越走越近。叶婉儿从帘缝里看见那个身影,嘴唇一抖,手指先攥紧了霍城的衣袖。
霍城也看见了。
他没整理衣甲,没擦脸上的血灰,甚至没坐直。他就那么半靠着车厢,怀里还兜着叶婉儿,低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了一句:
到了。
……谁也别先掉眼泪。
楚云舒轻轻吸了口气。
她把脸从霍危颈侧抬起来,坐直了,把肩口的布条拢了拢,把灰扑了扑。
霍危睁眼。他没擦脸,没整衣,只是伸手,把楚云舒额前那缕焦发,别到耳后。
手还是抖的。
可他看着十里亭的方向,嘴角那道烧裂的口子,慢慢弯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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