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川终于明白了。
他从二年前就开始布的局——军饷、粮库、废营、鹰嘴崖、假王爷、假禁足、假失踪——
每一步,都是他算准了京城无人敢动。
可他漏算了一件事:
霍城假死,就是为了把整张网,从中心掏空。
他不是钻进笼子的猎物。而是那条,把笼子一起拖进来的绳。
云川猛地转回头。
面具直直对着霍城,眉骨上那两道刻纹在火光里像两道裂开的山脊。
霍城。
今晚,你赢不了。
霍城终于松开了叶婉儿的手腕。
他转过身,面对他。灰衣,泥鞋,刀柄上那圈红绳被油灯映得发烫。
赢不赢,不是你了算。
他抬手,从怀里摸出那枚旧虎符——
叶庭临回京前亲手塞给他的,铜的,边角磨圆,系着一根断了又缝上的红穗。
在火把光里,晃了一下。
叶家军,听令。
声音不大,可在这座山的肚子里,传得又远又沉。
暗道口那四百人,同时单膝落地。
甲片齐刷刷撞在一起,像一声闷雷,从洞底滚到洞顶。
夜七扬声,刀出鞘一寸:
云川私结边镇、谋逆篡位——活口,一个不留。
面具人身后,还剩两百余人。
可他们回头看了一眼洞口那些黑旗,又看了一眼洞顶倒挂的暗卫,再没人往前踏半步。
内鬼已诛。退路已断。京线被霍璋方砚之堵在五十里外,正犹豫。
铁门还锁着。
可,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云川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青铜面具下的颌骨线,绷到发僵。
他抬刀,刀锋在火光里转了半圈,冷得没有一丝回温。
霍城。
你最好——能护住他们。
因为待会儿,没人会再跟你话。
话落。
他抬脚,一步一步,往他们这十丈距离里踩过来。
靴底碾过泥地、碾过那三支没拔的毒箭、碾过地上副将的血。
两百余灰衣人,跟在他身后,没有呐喊,没有号令,只是沉默地、整齐地压上来。
火把被他们踩近的气浪吹得一片晃。
霍危在楚云舒身后,短刃横起。
他低头,用只有她能接住的气声:
跟紧我。
楚云舒的手,攥紧了那根绳。
她听见四面甲胄齐动的声音,像一座山,开始翻身。
第一波灰衣人,撞进了火光里。
刀,没有声音地落下来之前,叶婉儿已经迎上去了。
霍城把叶庭那枚旧虎符,塞回了怀里,贴着心口。
然后拔刀。
两百人压上去了。
霍城迎在最前,红绳刀一甩,斩翻第一个饶腕骨;
叶婉儿跟在他右侧,短刀走的是要害,一刀一个,可第三个人扑上来的时候,她手腕被刀背磕中,整条胳膊麻了一瞬——刀差点脱手。
霍城的手,从她刀上一滑而过,用肘把她撞回自己身后半步,自己横刀替她吃了那一记劈砍。闷响。
他肩甲裂了一道缝,灰衣渗出血线,脚步没顿。
叶婉儿咬着牙,重新攥紧刀。
另一边,霍危像一堵墙,楚云舒被他半挟在岩壁和自己之间,短刃只出左手——右手始终扣着她那根绳。
左边来刀,他格;右边有人扑膝下袭,他腿一沉,碾上去,刀尖从那人喉底抽出来,带出一蓬热的东西,溅在他抹灰的脸颊上。
楚云舒看见他脸上有血了。
她想伸手,绳被他攥得死紧,动不了。
霍危偏头,血顺着他下颌滴在她手背上,他连眼皮都没眨。
暗道口,夜七的旗先立住了。
黑旗插进泥地,北境兵跟着压上来,火把墙往前推,灰衣饶阵脚开始乱——
有人往回缩,有人被身后的同伙推着往前顶,阵型一乱,就是死局。
云川站在十丈外。
他看着霍城被三个人缠住、肩口翻血;看着叶婉儿短刀卡在两个人之间、退无可退;
看着霍危左臂已挨了一刀,衣袖割裂,可还在往前碾;看着楚云舒缩在霍危身后,连灰脸上都溅了几点泥点子。
像在看一场他亲手养大的猎,等它断气。
然后他转身,走向铁门内侧的石壁。
那里,白打探时霍城就注意过——
几根粗木梁横着,梁上挂的不是灯笼,是铁箍,铁箍里卡着的东西,圆滚滚的,沉甸甸的。
油桶。
洞里那股粮食酸味底下,压着另一股味道:烈、冲、呛鼻。火油。
面具人走到第一桶旁边,抬手,拔了桶口的塞子。
嗞——
油从桶口漫出来,淌进他脚边的暗道凹槽里,顺着地势,往他们四个的方向,悄悄爬。
叶婉儿闻见了。
她猛地回头。
霍城——!
霍城隔着七八个人,听见了。
他刀锋一横,硬生生从三个灰衣人中间撕开一条缝,整个人侧身,一把将叶婉儿往后一拽,同时朝霍危吼:
撤!他点油!
霍危只有一息的反应时间。
左手短刃往地上一撑,右臂一揽,把楚云舒整个人从站立变成横抱——
下巴压死她头顶,腿膝一弯,重心极低,往后一滚。
霍城拽着叶婉儿,同样滚。
叶婉儿被他拖着翻出去的时候,还反手一刀,砍在身后石柱根部——
为了借那一下的反震,把自己甩得更远半丈。
泥地、碎石、湿滑的坡面。
他们滚出那道油渍爬过的十丈暗道,滚进左侧一条更窄的支道——
霍城白摸地形时留的后路,窄到只能容两人侧身。
轰————
第一桶炸了。
火油被桶壁封着,一点引,整桶气浪掀起来。
然后是第二桶。第三桶。沿凹槽一路串爆。
轰 轰 轰 轰——
连成一片,整个鹰嘴崖都在晃。
洞顶碎石簌簌往下掉,夯土扑了他们一脸。
火舌顺着油渍追着他们滚过的地方烧回来,像一条赤红的蛇,咬住他们刚躺过的地方,一眨眼,连泥带石都成了亮的。
热浪掀过来的时候,楚云舒最后听见的声音,不是火。
是霍危把她抱得更紧的那一下——肋骨被他箍得发疼,耳膜里全是的巨响,世界被抽成一片纯白。
然后,整座山塌了半边灯、塌了半边耳朵、塌了半边意识。
楚云舒的指尖,最后攥着的,是那根短刃的绳。
绳那头,还连着霍危的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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