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斯·弗拉梅尔放开了抓着的沙发腿。
他猛地从高级实木地板上站起身，牛仔靴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拧出半圈刺眼的黑色泥痕。他根本顾不上拍打膝盖上的灰尘，几步跨到墙边，一把扯下校内固定电话的话筒，按下了内线拨号键。
“叫几个校工，开一辆校园货车，立刻去钟楼底下接货。”弗拉梅尔对着话筒下令，粗粝的嗓音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把楼里所有的酒全给我搬出来，一瓶不留。”
挂掉电话，弗拉梅尔转身看向被路明非揪着后衣领的芬格尔。
路明非顺势松开手，把芬格尔往旁边推了半步。
弗拉梅尔从自己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啪的一声甩进芬格尔怀里：“拿着钥匙去开钟楼的大门，随车把酒原封不动带回来。要是敢在路上偷舔一口瓶塞，我就让你在卡塞尔的档案里变成已故人员。”
芬格尔慌忙接住钥匙，堆起谄笑：“老大！您这是要倾家荡产啊？那可是您存了多年的命根子！”
“少废话！赶紧去！”弗拉梅尔抬腿踢在他屁股上，直把芬格尔踢得向前趔趄了两步。
路明非警惕地看着他：“事先声明啊，搬酒可以，别把我这客厅的地板给踩烂了，到时候找人维修我可没钱赔。”
“子，把门打开放他出去，然后守好了。”弗拉梅尔没工夫理会他，转身拉开茶几附近的几张单人椅子，在客厅中央清出一块空地。
路明非走过去，拔下插销，拧开门锁，把厚重的正门拉开一条缝。芬格尔一溜烟挤了出去，一路跑沿着甬道向钟楼方向赶去。路明非等他走远，再次把门关严并反锁，回到茶几旁，继续嚼着手里那半包薯片。
过了半个多时，门外终于响起了轻缓的敲门声。
路明非顺手把那半包薯片拍在茶几边缘，拉开插销将正门彻底打开，芬格尔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走在最前面，几名普通校工抬着木箱和纸箱跟在身后。
“放这边，贴墙根放！给中间留出一条过道！”弗拉梅尔挥舞着大手，在客厅两侧指挥落位。
第一批酒箱刚进门，后方的两名校工抬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跟了进来，箱角倾斜着要往地板上砸。路明非眼疾手快，连忙跨前一步用双手托住偏斜的木箱底角，急声嚷嚷：“慢点慢点！拿稳了！这都是高级实木，砸坏了要赔钱的！”
阿库娅原本正一脚踩在茶几边缘，此刻看到那堆成山般的酒箱，双眼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她立刻从茶几上跳了下来，像护食的猫一样围着酒箱转来转去，一会儿摸摸粗糙的木箱，一会儿凑到缝隙前用力嗅着气味。
第二批酒箱运进门时，校工正要把一只沉重的木箱叠放在最外侧，阿库娅立刻张开双臂挡在前面，嚷着怕箱子晃动磕坏里面的酒瓶。两名校工被她拦得进退不得，箱身在半空中微微摇晃。
弗拉梅尔见状几步走上前，一把扶住箱壁，用力将木箱引向侧面已经空出的平坦墙脚，示意校工直接稳稳落在这个地面的空位上。阿库娅见箱子平稳靠墙，这才收回手臂，继续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
弗拉梅尔站在酒箱堆旁，撬开其中一个箱盖，伸手抚摸着内里的瓶身。虽然肉疼得嘴角抽搐，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啪的一声将箱盖重新合上，拍了一掌示意校工继续码放。
校工们走完最后一趟，把最后两只纸箱搁在地上。芬格尔跟在后面，将上面放着的那半瓶守夜人先前喝剩的便宜啤酒顺手拿起来，轻轻放在了酒箱堆旁，接着从口袋里摸出那串钟楼钥匙，递还到弗拉梅尔手里。
弗拉梅尔收起钥匙，对着几名校工挥了挥手：“辛苦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几名校工收拾好工具走出诺顿馆，路明非在最后一名校工身后关上厚重的木门，重新将插销插好并反锁。
弗拉梅尔俯下身，从最后一只纸箱深处的缓冲废纸里，拿出了那只深褐色的玻璃瓶。
那是一瓶1962年的珍藏版白兰地，琥珀色的液体只剩下瓶底薄薄的一层，在光线照射下微微晃动。
弗拉梅尔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这瓶白兰地，手指在瓶颈上摩挲了两下，指节微微变白。
但他没有反悔，直接将酒瓶递到了阿库娅面前。
“1962年的绝版白兰地。”弗拉梅尔的声音低沉而粗粝，“现在是您的了。”
芬格尔眼尖，下意识向前跨了一步探头来看，阿库娅立刻侧过身子，一把将那瓶白兰地抢过去抱在怀里，还用手肘将芬格尔隔开。她那双蔚蓝的眼眸亮得惊人，视线在满客厅的酒箱上来回扫视，高高昂着下巴，脸庞上挂满了毫无遮掩的得意。
弗拉梅尔顺势收回手，自然垂在身侧。
“哈！哈哈哈哈！”阿库娅大笑起来，蓝色的羽衣无风自动，“不错！太不错了！本女神认可你的诚意！赐予你恩典！”
阿库娅抬手一挥，一团水蓝色的光芒落在弗拉梅尔胸口。
微光融入身体的瞬间，弗拉梅尔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站直身体，几秒钟后，缓缓抬起了头。
他转了转宽阔的左肩，听到骨骼活动自如的轻响；接着又用力拧了拧腰，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几十年来积累的陈年暗伤全部消失了，肉体恢复到了久违的轻松与顺畅。
弗拉梅尔揉了揉自己的胸口。
那种自他觉醒以来就如影随形贴在骨髓里的冰冷体验，那种与周围世界隔绝的熟悉隔膜，消散了。
血之哀消失了。
弗拉梅尔吐出一口浊气，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老爷啊……”他用短促而粗鲁的语气嘀咕了一句，“您真是真神！”
“哼哼！现在知道本女神的厉害了吧！”阿库娅得意地挺起胸膛，“听好了！看在你如此虔诚的份上，本女神现在正式封你为阿库西斯教的大祭司！”
“等等！阿库娅大人！这不公平啊！”芬格尔哀嚎着上前两步，急切地拍着自己的胸口，“是我先入教的啊！论资排辈，凭什么这老头一上来就压我一头？”
弗拉梅尔连眼皮都没抬，反手就是一记爆栗，准确无误地打在芬格尔的脑门上，打得芬格尔捂着脑袋嗷的一声叫出来，顺势退开半步。
“闭嘴，你这个混蛋子。”弗拉梅尔斜睨着他，“老子是你老师！到了教里也是大祭司，你拿什么跟老子抢？”
芬格尔揉着额头，几步溜到路明非身旁，伸手搭向路明非的肩膀：“师弟你看看，这简直是职场霸凌……”
路明非拍开芬格尔搭过来的手，没好气地：“得了吧芬格尔，刚才跑腿搬酒的时候也没见你少卖力，现在装什么委屈。”
弗拉梅尔没有再理会打闹。他整了整身上那件褪色的花格衬衫，向前迈了一步。
芬格尔也收起了嬉皮笑脸，从路明非身旁走回弗拉梅尔身边。
师徒二人安静地对视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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