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周三下午第一节，太阳还悬在头顶，塑胶跑道晒出一股胶皮味。
体育老师四十来岁，肚子微凸，哨子叼嘴里吹了一声，全班三十多号人在操场上列队。
周野站沈渡旁边，帽沿压得老低，黄毛从帽子底下钻出来支棱着。
“同学们，今测一千米。”体育老师手里捏着个秒表。“男生先跑，女生下节。按学号排。”
队伍里有人叹气。刘畅排前头回头问“你跑得快不”，沈渡“一般般”。周野在旁边哼了声“鹌鹑肯定跑不动”，沈渡没理他。
起跑线是地上画的白线，有点褪色了。
哨一响前面几个人冲了出去，沈渡跑在中间偏后。他调整呼吸数步子，一二三四……数到一百多的时候腿开始发沉。
操场边上有人喊加油，声音糊成一片。
第二圈周野从他旁边超过去了，脚步快得很，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沈渡没提速，按自己的节奏跑。肺里发热，喉咙发干。
跑到第三个弯道刘畅也超过去了，拍他后背“跟上”，他试着快了两步，膝盖一酸又退回来了。
冲过终点的时候他弯腰撑膝盖喘气，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周野已经站终点旁边喝了半瓶水，瓶子捏得喀喀响。“你这不行啊。”沈渡直起腰，胸口还在起伏。
旁边有容过来一个塑料杯，半杯凉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了声谢，牙根被冰得发麻。
周野在旁边看着，没话。
下午第二节电脑课，机房在四楼，每台电脑都罩着灰蓝色防尘罩，掀开的时候灰在阳光里飘。沈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开机屏幕亮起来，蓝绿草的桌面，图标排了两排。
老师教打字，屏幕上掉下来一排字母。沈渡手指放键盘上，食指找不准位置，敲错了好几个。
旁边座位的刘畅手指噼里啪啦响，已经打到第三行了。沈渡看了一眼屏幕左下角的速度提示——“14字\/分钟”。
“你手放错了。”周野从后面探过头来，掰他手指头。“食指放F，中指放J，你搁那儿摸啥呢。”沈渡让他掰了两根手指重新按上去，确实顺手了。重新打了一遍那一行字母，速度跳到16。
下课路过美术教室，门开了半扇，里面摆了一排石膏像，一个断臂的歪在墙角。
沈渡停下来看了两眼，周野从后面推他“走了走了，吃饭去”。食堂门口今排长队，沈渡站周野后面，前面刘畅跟另一个男生嗓门老大，讨论昨晚的球赛。
那放学回家沈渡把书包放玄关，洗手换衣服。
林清雪在厨房切菜，刀落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很快，头也没回问“洗手了？”，他应了一声。
晚饭青椒炒肉和蛋花汤。沈渡吃了两碗饭擦了擦嘴。
林清雪也吃完了，碗摞一起督水池里冲了一下，转身站厨房门口，围裙带子还在腰后系着蝴蝶结。
“吃太饱了出去走走，得消消食。”
沈渡愣了一下。
“走不走？”她又问了一遍。
他把校服外套套上了，电梯里她靠着壁面，两个人隔着半臂，到一楼夜风灌进来，她短袖外面也披了件薄外套。
区后面有条路通公园，石板路两边种着矮冬青，路灯隔很远才一盏，亮的地方亮，暗的地方黑着半边。
“今在学校都干啥了？”她走着走着忽然问。
沈渡想了一下。“体育课跑了一千米，电脑课学打字。”
“跑第几？”
“不知道。”
她嗯了一声步子没停。公园不大，一圈步道绕着块草坪，几个孩在草坪上追着跑，尖叫声在暮色里传老远。
林清雪放慢了步子侧头看了一眼草坪上的孩，又转回来看路。
“今你的那个黄毛同桌又跟你话了？”
“嗯，他教我打字。”
“还挺热心的。”
沈渡听不出这句话是好话还是反话，低头继续走，鞋底踩了块松动的石板沿儿，石板翘了一下。
路边长椅上坐着一对老人，头发都白了，老太太手里拎着袋橘子。
沈渡走过去了，听见老人什么“明去超时，声音细细的像落在棉花上。
林清雪走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今穿了双白色平底鞋，没声。
沈渡看了一眼她的鞋又看回路，路灯把两个人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石板路面上，她的影子挨着他的，走一段叠一块儿又分开。
“你以后要是总跟同学混在一起，”她语气平常得像在气，“周末哪还有时间陪我。”
沈渡脚步慢了半拍。她没看他继续往前走，白鞋踩石板没声。他跟上去并排。
“周末都在家。”
“那平时呢？”
“平时放学就回来。”
她没接话。前面路灯坏了，黑了十来步长的路段。
她走到黑暗边缘的时候手往后探了一下，指尖正好碰着他手背。他下意识想握，握了个空，她手指从他掌心划过去了，然后她进了黑暗里。
他跟进去。
她已经到前面路灯底下了，侧过脸看他，光从上往下罩着她。
“明想吃什么？”她问。
“都校”
“红烧排骨吧。”
在公园走了两圈，那对老人走了，长椅上剩只空塑料袋在风里簌簌响。
草坪上的孩也散了，灯照着空草地青黄相接一片，第三圈走到一半林清雪停下来，站草坪边沿看了看。“回去吧。”
进电梯她按了23楼，按键亮起来，电梯里就他俩，灯白得刺眼，她站按键旁边他站斜后。
进门换鞋她“洗澡水给你放好了”。沈渡嗯了一声往浴室走两步又停住，回头她已经进卧室了，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翻衣柜的声音。
……
晚上躺床上想明红烧排骨的味道，想电脑课打字手指放对位置的感觉，想公园那块松动石板和那对白发老人。
侧头看了一眼林清雪，她还没睡靠着床头看手机，屏幕光照着她脸。
“沈渡。”她忽然叫他。
“嗯。”
“明早上我把你校服熨一下，领子有点皱。”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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