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江城,气转凉。早晚的风带着江面上的湿气,往人领口里钻。街上行人换了长袖,路边梧桐开始落叶。
通玄馆的日子照旧。来看风水的多是老客介绍,偶有路人进来喝杯茶。王婶每来帮着做饭,老赵的棋摊还摆在门口,花在院子里种满了花。
南侧节点修好后,陈凡歇了三。气场恢复到八成,不满格,但够用。西侧和北侧的情形还没摸清,他心里一直悬着。
这一早,老郑背着手进了院子。老人是街尾修鞋的,也是馆里的老人,大事情都爱过来递个话。
“郑叔,坐。”陈凡给他倒了杯茶。
老郑没坐,端着茶咂了一口。“东侧那个节点,我前夜里去看过了。”
“情况怎么样?”
“比南边轻。符文嵌得浅,我照老法子压了压,暂时稳住了。”老郑顿了顿,“西边和北边,你先别急着动。”
“为什么?”
“那两处最近生人多,地气浮,我还得再摸两。”老郑放下茶杯,“你也是,南边的事刚了,别拿自己当铁打的。”
“生人?”陈凡抬眼,“什么路数?”
“不好。”老郑摇摇头,“穿得体面,脚底下却虚。不是住户,也不是看病的,专在节点附近的几条街打转。”
“我让老赵这几在街口多盯着。”
“嗯,王婶那边你也递句话。”老郑背着手往门口走,“记住,没摸清之前,谁也别先伸手。”
陈凡笑了笑。“知道了,郑叔。”
老郑走了。陈凡把人送到门口,刚回身,桌上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江城。
“您好,请问是通玄馆的陈馆主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孩,声音发紧。
“我是。你哪位?”
“我叫邵雨晴,我爸是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邵明德,妇产科的。”女孩吸了口气,“陈馆主,我想请您帮个忙。”
“你慢慢,别着急。”
“我爸被冤枉了。”邵雨晴的声音抖起来,“网上都在骂他,医院也要处分他。他不是那种人,求您帮帮我们。”
陈凡坐回椅子上。“事情从头,怎么回事?”
邵雨晴断断续续讲了半个多时。
三前,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出了一起医疗纠纷。一位产妇分娩时突发并发症,转进了重症监护室。产妇家属认定是主治医生邵明德操作失误,纠集了一帮人在医院大闹。
医疗纠纷年年有,本不算稀罕。稀罕的是后头的事。
有人全程拍了视频,剪辑后发到短视频平台。视频里,家属跪在妇产科门口哭抢地,控诉邵明德“草菅人命”。配上煽情音乐和夸张字幕,三播放量过了五百万。
邵明德的家庭住址、车牌号、女儿的学校,全被扒了出来。一家人手机里塞满辱骂短信,医院顶不住压力,把他停了职。
“我爸行医二十六年,没出过一次事故。”邵雨晴带着哭腔,“那产妇自己有先性心脏病,术前评估瞒了病史。这不是我爸的责任,可网上没人听,都当他是杀人犯。”
陈凡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邵姐,你的我听明白了。可我是开馆看风水的,不是律师,你找我能做什么?”
“我不要您打官司。”邵雨晴,“我想请您看看,这件事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从我爸出事那起,家里就变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以前他在家,屋子里是暖的。现在他一进门,整间屋子都冷。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陈凡没接话。气场变冷,是负面气场聚集的典型表现。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你那在医院闹事的,有多少人?”
“十几个。有几个是真亲戚,剩下的我都不认识。”
“不认识的人里,有没有人带头?”
邵雨晴想了想。“有一个。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嗓门特别大,那帮人都听他的。他自称是产妇的远房舅舅,可我爸,家里从没这号亲戚。”
“知道他叫什么吗?”
“旁人都叫他刘德哥。”
“他们闹的时候,提没提过赔偿?”陈凡问,“私了、赔钱,谈过没有?”
“这就是最怪的地方。”邵雨晴语声发涩,“医院派人跟他们谈过,可以走调解、走鉴定。那个刘德哥一口回绝,不要钱,就要我爸的命,要让我爸身败名裂。”
陈凡叩桌子的手指停住了。
刘德哥。这名字他听方哲提过。方哲查唐德明的社会关系时提过一句,唐德明手下有个专门办“线下事”的人,见不得光的事都经他的手。
“邵姐,这活我接了。”陈凡,“你把家里地址发我,我下午过去。”
“真的?”邵雨晴的声音一下子松了,“谢谢您,谢谢您陈馆主。”
挂羚话,陈凡立刻拨给方哲。
“帮我查两样东西。”陈凡,“江城第一人民医院近三年的医疗纠纷记录,闹得大的都要。再查一个人,外号刘德哥,真名不详,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可能跟唐德明有关系。”
“医疗纠纷?”方哲那边静了一秒,“你怎么忽然查这个?”
“江城一医这起医闹,我怀疑不是头一回。”
“理由呢?”
“闹事的头头身上有法。”陈凡没在电话里细,“晚上之前能给我吗?”
“校”方哲也不追问,“我顺手把这家医院近三年的舆情一起拉出来,你等我消息。”
陈凡收起手机,点开短视频平台,搜了搜邵明德的名字。
相关视频上百条,评论区清一色的辱骂声讨。有人扒住址,有人扒学校,还有人做了恶搞图到处发。这种有组织的阵仗,不是一群悲愤家属干得出来的。
医院本就是气场汇聚之地。病饶恐惧、家属的焦虑、医护的压力,在楼里激荡。这些情绪散了也就散了,可若有人刻意引导,散气就能拧成一股,往一处汇。
他站起来拿外套。王婶从厨房探出头,“又出门?饭这就好了。”
“王婶,我先去一趟,回来吃。”
“往外跑,饭都不顾。”王婶嘟囔一句,又喊住他,“你是不是去医院?”
陈凡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街口都传开了,一医出了个杀人医生。”王婶擦着手出来,“那视频我也看了,邪性得很。真有冤屈的人家,哭都哭不利索,哪有空对着镜头摆脸?”
“你也看出来了。”
“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王婶哼了一声,“你去忙,饭给你留着。”
院里,花正给茉莉花修枝,看见他出来,直起腰。
“凡哥,去哪?”
“去第一人民医院。”
“我刷到那个事了。”花皱眉,“拍视频的人手法特别专业,角度全是挑过的,专拍家属哭、医生不话。我看着就别扭,又不上来哪别扭。”
“你做花这么多年,一眼就能看出哪盆是真长歪的、哪盆是被人掰歪的。”陈凡,“看视频也是一个道理。”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掰?”花眼睛睁大了些。
“我还没。”陈凡拍拍她肩,“你这几少刷那些评论,火气大的地方,待久了伤身。”
“哦。”花似懂非懂地点头。
“觉得别扭就对了。”陈凡,“回来跟你细。”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在城东区,是江城最大的三甲医院。门诊楼十二层,白瓷砖外墙,门前广场种着几排香樟。
停车场早满了,保安正指挥车辆下地下车库。陈凡把车停在两条街外,步行过去。
还没进大门,他就觉出不对。
善恶感知铺开,一股浓烈的负面气场兜头压过来。不是医院常有的病痛和焦虑,是被人硬生生煽起来的愤怒和怨恨,黏稠得散不开。
陈凡停下脚步,闭眼细辨。
那股气的中心不在院里,在大门左侧约莫五十米处。他睁眼望去,那里围了一群人,中间扯着一条横幅。
横幅上八个大字:“还我公道,严惩杀人医生”。
他走过去,站在人群外围。
扯横幅的是四五个中年妇女,旁边一个男人举着手机直播,唾沫横飞,表情夸张。
“家人们都看看,这就是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嘴脸!”那男人对着手机大喊,“出了事故不处理,包庇杀人医生!产妇还躺在重症监护室,家属连个法都讨不到!”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跟着骂起来。
旁边一位拎着材老太太听了两句,拽了拽陈凡的袖子。“伙子,别信这个。”
“大妈,您知道内情?”
“我儿媳妇上个月就在这科生的,就是邵医生接的生,好着呢。”老太太撇撇嘴,“这帮人昨儿也在,我听那个领头的打电话,什么流量、上热门,跟拍戏似的。”
“他打电话不避着人?”
“他哪认得我。”老太太哼了一声,“真出了人命的人家,谁还有心思举着手机喊家人们。”
陈凡谢过老太太,没再往里挤,注意力全落在那个直播男人身上。
那人身上裹着一层东西。普通人瞧不见,在他感知里却清清楚楚,暗红底色,表面爬满密密麻麻的纹路。
纹路不是生的,是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和逆序符文的纹路,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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