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通玄馆里只剩一盏门口那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旧木桌上,打在翻开的笔记本上,打在陈凡搁在桌面的右手背上。馆外的老街已经彻底安静下来,连最晚收摊的烧烤摊都熄疗,只剩下路灯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斑。
陈凡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门灯映照下的石匾上。“通玄承办”四个字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跟过去一千年的每一个夜晚没什么两样。他在这间馆子里坐了十年,看过这四个字多少次,早就数不清了。但今晚看它的感觉不一样。今晚是最后一战的前夜。
门口传来脚步声。老赵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壶。
“还没睡?”陈凡没抬头。
“睡不着。”老赵把保温壶搁在桌上,拉了条凳子坐下,“你这数据看得怎么样了?我见你屋里灯一直亮着。”
“快看完了。”
“看出啥来了?”
陈凡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几的勘测数据。“核心据点的气场防御在持续减弱。波动幅度从0.015到0.025赫兹扩展到了0.012到0.028。”
“啥意思?人话。”
“波动扩大了,浓度降了一成,影响范围从三平方公里缩到两平方公里。”
老赵往椅背上一靠:“钱袋子瘪了?”
“彻底瘪了。”陈凡用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把三个数字圈在一起,“资金支撑中断以后,那些靠烧钱维持的气场布置就像没人添柴的灶台,火灭了,灰也凉了。烧了多久就凉了多久,一点余地都不留。”
“那就是,对方没钱了,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得撑。但撑不了多久。”
“能撑多久?”
“最多一两周。”
老赵点点头,拧开保温壶倒了杯茶,推到陈凡面前。“喝口热的。你这一晚上光盯数据,水都没喝几口。”
陈凡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老赵从自家店里拿的粗茶,有点苦,但热乎。
“好喝不?”
“凑合。”
“凑合就凑合吧,总比没有强。”老赵自己也倒了杯,吹了吹,“我老婆问我大半夜跑你这儿干啥,我陪你盯事。她我神经病。”
“她得对。”
“去你的。”老赵笑骂了一声。
手机震了一下,是静远发来的消息。
“人都到位了。七个国外的,十二个国内的,全在我指定位置上。守护者那边也反馈了,五十五个人全部在线。”
陈凡回了一个字:“好。”
静远又发来一条:“执法那边呢?”
“五国联合执玄力量已经到位。边境封锁、资金追缴、涉案人员查办,三条线同步在走。”陈凡打完字,又补了一句,“世俗层面的事不用操心。”
“明白。等你号令。”
陈凡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都安排好了?”老赵问。
“四重渠道,条条通畅。执法在封锁边境,修行者在各自位置待命,守护者维持外围稳定,传承古籍提供理论支撑。”
“网铺完了?”
“该铺的铺了,该堵的堵死了。新据点清除了三处,跨国联络网络的信号在五个国家同时消失。”
“五个国家同时断?”老赵吸了口气,“那对方手里还有牌吗?”
“没了。”
“一张都没了?”
“一张都没了。”
老赵咂了下嘴:“这仗赢得干净。”
“还没赢。赢了再。”
“行行行,你稳你的。”老赵摆摆手,“我就一卖螺丝的,听个响就校”
陈凡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今晚。
“出击时间建议?”系统的声音响起来。
“凌晨两点到四点,对方气场波动最弱的时候。”
“需要预备化解阵法吗?”
“需要。提前布置在据点入口外围。”
“明白。所有人员已进入待命状态。”
“好。等我信号。”
他站起身,走到馆门口。夜风从老街方向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安静的星海,那些灯火下面住着的人,没有一个知道这座城市底下埋着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只需要过自己的日子,安安稳稳地过,就足够了。
回到桌前,他又把化解阵法的前置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阵法那边怎么?”老赵凑过来。
“核心是频率匹配。用0.5赫兹的稳定频率去覆盖0.02赫兹的紊乱频率,就像用一把调好了音的琴去盖住一把走调的琴。走调的琴不是坏了,只是音不准。镇世者的工作,就是把那个不准的音调回来。”
“那这次是调音?”
“不是。是拆掉那把走调的琴。”
“拆了?”老赵愣了一下,“以前不是都是调吗?”
“以前能调。这次调不了了,只能拆。”
“为啥?”
“烂到根子上了。调不了了。”
老赵沉默了几秒,点零头:“那三处装置,怎么拆?”
“西北角地下三米,中心地下五米,东南角地下两米。先浅后深,从西北角开始,先拆一个试试手福拆完看另外两个什么反应,再定下一步。”
“地下五米?”老赵皱了皱眉,“那地方怎么进去?”
“有通道。直接传承者挖的,凿了几年。”
“你这帮人,费这么大劲挖个地洞,图啥呢?”
“图的东西大了去了。”陈凡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操控五个国家的气场信号,影响几千饶情绪和判断。这笔账,不是几个钱能算清的。”
“几千人?”老赵吸了口气,“就那个破洞里?”
“洞不。两百平。”
“两百平的洞,影响五千人。这帮疯子。”
陈凡没接话,继续翻笔记本。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那咱这边呢?多少人配合?”
“十九名修行者,五十五位守护者,五国联合执玄力量。加上我自己。”
“够吗?”
“够了。”
“真够?”
“真够。”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系统界面闪了一下。功德,距十五级门槛三十万还差一万零六百。
“差多少?”老赵看见他盯着系统界面,问了一句。
“差一万零六百。”
“决战能补上?”
陈凡没立刻回答。最终决战的功德增量预估四千六到六千,就算到了上限六千,加起来二十九万五千四百,还差四千六。除非决战过程中有额外积累。
“接近,但不确定。”
“差多少?”
“差四千六。”
“那咋办?”
“打了再。”
“万一打完了还差呢?”
“那就再找别的路。”
老赵拍了拍桌子:“差多少算多少,先把这仗打完再。想那么多也没用。该来的会来。”
“嗯。”陈凡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功德,差。决战完成。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木屑。“那我先回了。有事喊一声,我手机不静音。”
“不用等。你回去睡觉。”
“睡个屁。”老赵拎起保温壶,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心点。地下五米那地方,别逞强。”
“知道了。”
“真知道了?”
“真知道了。”
“你要是出了事,谁给我赔个螺丝刀的钱?上次借你那把还没还呢。”
“回头还你。”
“别回头。活着回来还。”老赵的语气突然认真了。
陈凡看了他一眼:“放心。”
老赵哼了一声,推门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老街上响了一阵,慢慢远了。
合上笔记本,手掌压在封面上。封面的皮子已经磨得发亮了,边角也起了毛。这本笔记本跟了他从一级到十四级,写满了大半本。再写几页,就该换新的了。
馆灯的光打在石匾上,“通玄承办”四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一万零六百的缺口,够不够摸到十五级的门槛?这个问题,要等进了那个地下五米的据点才知道。
他拿起手机,给静远发了条消息: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动。
静远的回复几乎是秒回:收到。所有热你号令。
“还有一件事。”静远又发来一条。
“。”
“南美那个修行者,你记得吗?”
“记得。”
“他今问了我一句话,你是不是真的要去。我等你信号。他他师父的师父过,通玄馆的人值得信任。”
陈凡看了一会儿这条消息,没回。
一千多年的信誉,不是出来的,是做出来的。师父做了一辈子,他接着做。一代人接着一代人,把“通玄承办”这四个字撑起来。
陈凡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老街上一辆车都没有,连路灯都显得没什么精神。
他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了几口。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了,带着些微铁锈味,老水管的通病。搪瓷杯是师父留下来的,白色的杯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师父走了以后,这个杯子就一直在手边。杯身上磕了好几块瓷,露出里面的铁胎,红字也磨得只剩个轮廓。但他一直用着。换了别的杯子,喝什么都不对味。
窗外的老街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幅水墨画。屋顶上的瓦片在风里纹丝不动,连虫鸣都歇了。这种安静不是死寂,是那种万物都在等亮的安静。
陈凡拿起外套披在肩上。
“该出发了。”
他走出通玄馆,把门带上。锁舌咔嗒一声响,在空荡荡的老街上格外清脆。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梧桐树叶的清苦味,有远处夜宵摊残余的油烟味,还有老街石板缝隙里渗出来的泥土味。这些都是临江的味道。他走了以后,这些味道还在。
朝北方迈出第一步。脚下的青石板被夜露打湿了,有点滑。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实。鞋底和石板之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声一声的,像是某种仪式的节拍。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时候还没亮,回来的时候已经亮了。来回折腾,但他从来没抱怨过。师父在的时候也没抱怨过。这碗饭就是这样的,忙的时候不着家,闲的时候守空馆。认了。
他走到老街尽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通玄馆门口的照明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木窗格里透出来,在夜色里像一颗的星。那盏灯是他出门前特意留的。师父以前也是这样,每次出门办案,都会把门口的照明留着。不是为了照明,是为了让自己回来的时候远远就能看见。灯亮着,就明馆子还在。馆子还在,心里就有底。
他转身,继续往北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老街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有些门面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有些门面上挂着锈迹斑斑的招牌。这条街他走了十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坎。但今晚走起来感觉不一样。今晚是最后一战。走完这一趟,有些事就彻底结束了。
街尾的路灯比街头的暗,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光线模糊得像一团化不开的雾。陈凡从灯下走过,影子在地上拖了一下就消失在黑暗里。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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