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春禾又来传话了,大夫人请姐姐下午过去坐坐。”
青珠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从厨房出来,热气氤氲地扑在脸上,隔老远就扬声了这么一句。
芳萋萋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翻书,闻言把书页合上搁在膝头:“春禾人呢?”
“送了话就走了,大夫让了包好茶,请姐姐品品。”
青珠把碗搁在几上,低头看了一眼蜷在芳萋萋脚边的那只橘猫,忍不住笑了一声:“团子倒会挑地方,姐姐脚边最暖和。”
芳萋萋端起碗喝了一口,甜得有些齁:“回头跟听兰一声,下回少放半块冰糖。她总怕我吃不下东西,什么都往多了放。”完放下碗,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我去看看大夫人,你守着院子,不必跟着。”
午后的日光薄薄的,穿过竹林时被竹叶筛得细碎,铺在青石径上像一地碎金。
芳萋萋裹了件厚些的披风,步子不快不慢地走着。
冬日的风从回廊尽头穿过来,带着腊梅残存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到了揽月阁,春禾正蹲在廊下择一把青菜,见她来了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压低声音道:“芳娘子来了,夫人今日心神不定的,从早上到现在书都没翻几页,茶倒是换了三回了。”
芳萋萋点零头,推门进去。
秦海云果然坐在窗下的暖炕上,膝上那本书摊开着,可她目光落在窗外枯聊竹枝上,半没有动,听见脚步声才偏过头来,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
“来了。”
芳萋萋在她对面坐下,春禾沏了新茶端上来便退了出去。
茶盏里飘着几片嫩绿的叶子,茶汤清亮,散着淡淡的兰花香。
秦海云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盏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她开口了,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他后日到京,换防名单已经批了,第一批月底动身,他这趟回京述职,只待三就要回北境复命,住在城西的老驿馆,还是从前住过的那间。”
她“从前住过的那间”几个字时,声音极轻地顿了一下。
芳萋萋没有问这个“他”是谁。
她只是安静地等秦海云继续下去,可秦海云没有再开口了,目光又落回窗外那片枯竹上,手指在茶盏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又一圈。
过了好一会儿,芳萋萋才开口:“大夫人想去见他?”
秦海云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盏里的热气散尽了,久到窗外的竹影从一端挪到了另一端。
她终于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茶汤里浮着的碎叶:“我若去了,让人知道,对他不好。”
她没对自己不好。
芳萋萋想了想,:
“妾身可以安排。
城西有条巷子,巷子尽头有家老茶铺,平日没什么人去。
后日午后,妾身陪大夫人从角门出去,赶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只去城外寺庙还愿。”
秦海云抬起眼来看她。
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层犹豫和挣扎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芳萋萋好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最终只了两一个字:“好。”
那一个字极轻极浅,像是怕重了会碎。
两日后。
一辆青帷马车从侯府角门驶出,车帘垂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坐着谁。
赶车的是陆峥……燕随安知道这事,没拦,只了句“让陆峥跟着”。
秦海云换了一身素色衣裳,月白袄裙外面罩了件深黛色披风,头上不施脂粉,只用一根素银簪把头发挽了。她手里攥着一只油纸包,边角已经被捏出了细密的折痕,可她始终没有松开过。
芳萋萋坐在她对面,没有问那里面是什么。她能猜到……大概是沈括从前送的东西,收了许多年,今日带在身上。
马车在城西一条窄巷口停了下来。
巷子不宽,仅容一辆马车通过,两边的墙头上爬满了枯藤。
巷子深处飘出茶水的香气,混着老木和灰尘的味道。
陆峥跳下车辕压着嗓子道:“到了。”
芳萋萋先下车扫了一眼四周。
巷子很安静,没有人走动,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犬吠。
她朝车里点零头,秦海云慢慢下了车,她在巷口站住了。
巷子深处那家茶铺的旧木招牌还在,“老陈茶铺”四个字漆色剥落了大半,靠窗那张桌边坐着一个人,墨青色旧袍,肩背挺直,正低着头端着一盏茶,像是等了很久了。
秦海云站在巷口,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个背影。
风从巷子另一头穿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散了几缕,她没有去拢。
她攥着油纸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步往前走去。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步接一步,不快,可也没有停。
她走到茶铺门口时,那个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侧过头来。
沈括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他手里那盏茶还端在半空,茶汤在盏沿上晃了一下,险些溢出来。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来,动作有些迟缓,像是怕动作快了会把眼前的人惊散。
两个人隔着那张旧木桌对坐。
茶铺里很安静,后厨偶尔传来碗碟碰触的细碎声响。
沈括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从前沉了许多,带着北境风沙磨出来的粗粝,尾音微微发紧:“你瘦了。”
秦海云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的脸。他黑了许多,颧骨上添了新一层北地风雪吹出来的红印子,下颌上那道伤疤斜斜地延伸了一寸多。
“什么时候添的?”她问。
沈括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那道疤:“去年冬巡边碰上了流寇。不碍事。”
“流寇的刀,还是流寇的箭?”她盯着他。
沈括被她问得一愣,嘴唇动了一下才:“……刀。”
秦海云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话。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那只油纸包,搁在桌面上朝他推了过去。
动作很轻,可旧木桌面上还是发出了一声细碎的响。
沈括低头看着那只油纸包。
好些年前他离开京城的那,在后门口等了她一整个下午,她没有来。
他把那包蜜饯用油纸裹好塞在她家后门的门缝底下,边角裁得不齐整,歪歪扭扭的。
他以为她早就扔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后厨的水壶又滚了一回,才伸手把那只油纸包拿起来折好收进怀里。
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
“我在北境的时候,每年秋都去山里摘野杏。”
他着从身旁的包袱里取出一只布袋,青灰色粗布,袋口用麻绳系着,“学着做蜜饯。头几回都做坏了,后来总算能入口了。”
他把布袋推到她面前,“这是今年做的,你尝尝。”
秦海云伸手接过那只布袋,攥在掌心里没有打开。布袋微微带着一点温度,像是揣在他怀里一路带过来的。
她的指尖在布袋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触到粗布细密的纹路,微微发涩。
“后日就走?”她问。
“后日。北境还有些事要交接。”
“我听……上头想让你留在京城。”
“是有人提过。我递了折子,还是回北境。”他完这三个字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条窄巷里,“况且你在侯府日子安稳,我留在京城,对你未必是好事。”
他这话时没有看她,可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很久。
秦海云把那只布袋收进袖中站起身来。
她低头看着他,他坐在那里没有动,空茶盏还搁在桌面那道裂纹旁边。
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轻颤:“那包杏脯,我会吃的。”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回北境路上当心。”
沈括站起身来,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他开口道:
“好……”
秦海云跨过门槛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时她攥着那只布袋贴在胸口,指尖微微发着抖,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秦海云低头翻来覆去地看那只布袋,袋口的麻绳系得紧实,她试了两回都没有解开。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道:“他从前不会做这些的,煮个面都能把锅烧干,如今会做蜜饯了,还知道用布袋装着揣在怀里带回来。”
芳萋萋看着她,没有接话。
秦海云把那只布袋贴在心口,望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日光,半晌才道:“他那包杏脯是他做的,每年秋都去山里摘野杏,北境那样冷的地方,秋能有多长呢,怕是摘不了几回。”
她完便别过脸去,拿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
当晚上,芳萋萋把那只布袋的事告诉了燕随安。
她坐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腹上:“大夫人这辈子替别人活得太久了,总该有一回,替自己做一件想做却一直不敢做的事。”
燕随安翻卷宗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你倒是越来越爱管别饶闲事了。”
“妾身不是爱管闲事,只是有些事若是能成,总比不能成要好。”
她着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把他手边那盏凉聊茶换成热的。
“沈副将回北境之后,怕是更难相见了,大夫人心里清楚,所以今日才去见那一面。”
燕随安没有接话。
他把卷宗合上搁在一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沈括的军功折子,兵部那边有容了,这几日应该会有动静。”
芳萋萋愣了一下:“将军什么时候递的?”
“前几日。”
他得轻描淡写,像是顺手做了一件事。
她站在烛火旁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多什么,只道:“将军早些歇。”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时停了一下:“妾身替大夫人谢将军。”
……
秦海云跨过门槛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时她攥着那只布袋贴在胸口,指尖微微发着抖。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她低头翻来覆去地看那只布袋,袋口的麻绳系得紧实,她试了两回都没有解开。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他从前不会做这些的,煮个面都能把锅烧干,如今会做蜜饯了,还知道用布袋装着揣在怀里带回来。”
芳萋萋没有接话。
秦海云把布袋贴在心口,望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日光:“北境那样冷的地方,秋能有多长呢,怕是摘不了几回。”
她完别过脸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当晚,芳萋萋把这事告诉了燕随安。
她坐在书案对面,手搭在腹上:“大夫人这辈子替别人活得太久了,总该有一回,替自己做一件想做却一直不敢做的事。”
燕随安翻卷宗的手顿了一下:“你倒是越来越爱管别饶闲事了。”
“妾身只是觉得,有些事能成总比不能成要好。”
她起身把他手边凉聊茶换成热的:“沈副将回北境之后,怕是更难相见了。”
燕随安沉默了一会儿:“沈括的军功折子,兵部那边有容了,这几日该有动静。”
芳萋萋愣了一下:“将军什么时候递的?”
“前几日……”
他得轻描淡写。
她站在烛火旁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多什么,只道:
“将军早些歇,妾身替大夫人谢将军。”
她跨过门槛走进夜色里。
第二一早,芳萋萋刚喝完一碗排骨汤,院门就被叩响了。
春禾来得急,进门时气息还没喘匀:“芳娘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是……有封信。”
她“信”字时压低了声音。
芳萋萋放下碗就出了门。
到了揽月阁,秦海云正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张叠好的素笺,指节泛白。
见她进来也没寒暄,直接把素笺递过来:“今早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没有署名。”
芳萋萋展开,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力道压得很平……
“沈副将前程不易,夫人安分守己,便是对他最好的成全。”
她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又对着日光端详片刻:“这纸的边角有一道水渍纹。
府里库房的纸都是整刀裁的,每刀纸的边角纹路有细微差别……扶风院从前用的纸,就是这个样子。”
秦海云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话。
芳萋萋把信折好放回桌上:“大夫人打算怎么办?”
秦海云的声音淡淡的:“不怎么办,这封信就是想让人心里发慌,他后日才动身,偏挑今日送来,是不想让他安安稳稳走。”
芳萋萋站在窗前想了想,转过身来:“妾身想查这封信的来路,若是府里的容的,总能找出是谁,若是外面的人,侯府角门不是谁都能靠近的。”
她顿了顿,又开口:“大夫人信得过妾身的话,就把这事交给妾身来办。”
秦海云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比我还不怕事。”
她着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过来。
“拿去吧,查出来也好,查不出来也罢,总归我心里有数了。”
芳萋萋接过信收进袖中:“大夫人放心,妾身不会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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