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一片死寂,夜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把廊下那盏半熄的灯笼吹得晃了晃,光晕在青砖地上摇来摇去,把众饶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翠屏姑姑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榻边,在许柔音肩头推了两下,提高了声音唤了两声:“二夫人!二夫人!”
许柔音含糊地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
杨婉君气急败坏地朝自己身边的嬷嬷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上去把那死丫头叫起来!”
那嬷嬷连忙上前,和翠屏一左一右,连唤了好几声,许柔音才终于有了反应。
她的眼皮剧烈地抖了几下,慢慢睁开,瞳孔起初是涣散的,慢慢聚焦。
然后她看到了杨婉君那张铁青的脸,又看到了翠屏姑姑绷着嘴唇站在榻边的模样,整个人愣了一瞬。
她偏过头,看见了那个男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裙褪到了肩头,衣料凌乱地堆在臂弯处。
她猛地扯了一下被子把自己裹住,迅速徒床角,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生生撕出来的尖剑那声音在窄的屋子里来回弹了几下,刺得人耳膜发疼。
“这是谁?!”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惊恐,“他怎么在这儿?!”
没有人回答她。杨婉君站在榻边,盯着她的脸看了几息,然后扬起手来,给了她一耳光。“啪”的一声脆响,许柔音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迅速浮起一道红印,捂着脸怔怔地看着杨婉君。
杨婉君的手还在发抖,声音也抖:“你问我他是谁?我还想问你呢!你一个侯府的二夫人,跟一个不知来路的东西躺在一张床上,你还有脸问?”
许柔音被那一巴掌打得愣了好几息,然后她像是忽然回过神来,猛地转过头去,朝着门槛边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王嬷嬷!王嬷嬷!”
王嬷嬷跪在门槛旁边,方才被杨婉君那一耳光打完之后就一直缩在那里发抖,听到许柔音这一声喊,浑身猛地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下,连滚带爬地平榻边,一把抱住许柔音的手臂,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哭腔:“夫人……夫人您别怕……老奴在呢……”
她抱着许柔音的手臂,把她往自己那边拉了拉,像是要用自己的身子把她挡住。
“这是怎么回事?!”
“老奴也不知情啊!”
许柔音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攥住王嬷嬷的手腕,手指掐得死紧。
就在这时,床上的男人也醒了。他的头偏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皮猛地撑开了。
他看到了满屋子的人,一张张面孔在烛火里明暗交错。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了,然后他的目光在屋里飞快地扫了一圈,先是落在芳萋萋身上——她好好站着,衣裳整齐,面色如常。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看见了许柔音。
许柔音正裹着被子坐在床角,半边脸颊红肿,衣襟凌乱地堆在肩头,正攥着王嬷嬷的手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的嘴唇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的音节。
他猛地起身。抬起头来,脸色由苍白变成一种近乎铁青的颜色,嘴唇哆嗦着:“我……我怎么在这儿?二夫人,怎么是你?!”
他的声音又哑又急,带着一种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特有的迟钝和惊恐。他看了看芳萋萋,又看了看许柔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那张榻,像是在拼命把什么碎片拼到一起。
翠屏姑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忽然顿住了,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她微微侧过身,往老夫人身边凑了半步:“老夫人……这个男人,老奴认识。他是刘二槐,之前被杖毙的那个刘嬷嬷的儿子。”
老夫人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再多问半句。她侧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把人带上。去寿安堂正堂。”
许柔音被两个丫鬟从榻上扶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软。她看了一眼被人架着的刘二槐,又看了一眼老夫人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什么都没再,被丫鬟扶着跟了上去。王嬷嬷缩在地上,也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拽了起来,半拖半跟地走在队伍末尾。
许柔音跪在堂中央,刘二槐手脚被捆着,王嬷嬷跪在许柔音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低着头。
老夫人被扶着在主位上坐下,燕随安坐在旁边。
许崇礼坐在左侧的椅子上,脸色铁青,手搁在扶手上攥着,指节泛白。杨婉君坐在右侧,目光落在许柔音身上,又移开,又落回去,像是多看一眼都嫌扎眼。芳萋萋在侧席坐下,青珠和听兰站在她身后。
老夫人那一声瓷盏碰在桌面上的轻响,像是一个信号,她开口了,“你们当着我的面,把今晚的事交代清楚——你们两个,何时有的奸情?”
许柔音抬起头来,梨花带雨:“老夫人!妾身冤枉!妾身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妾身是被人陷害的!”
刘二槐也梗着脖子喊了起来:“老夫人!我也是冤枉的!我从未和二夫人有过交集!”
两人一前一后喊冤,声音在堂屋里撞来撞去。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住了,然后她猛地抬手,把桌上的茶盏狠狠扫了下去。瓷盏砸在青砖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碎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那声响像一道鞭子抽在每一个人耳膜上,满堂的人都被震得屏住了呼吸。
老夫饶目光猛地转向许柔音,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把刀从鞘里抽了出来:“你喊冤?你喊什么冤!满屋子的人亲眼看见你和一个男人躺在一张床上,衣裳不整,被子乱成一团!你来告诉我,陷害你的人是怎么把你弄到那张床上去的?是她们扒了你的衣裳?是她们把你摆成那个样子的?”
许柔音被那一声震得浑身一抖,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了。她伏在地上,哭着喊:“老夫人……妾身真的是被人迷晕的!妾身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怪味……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是有人故意把妾身引到那间屋子里去的!是芳萋萋!是她害我的!”
所有饶目光随着她那一指,齐刷刷地落在了芳萋萋身上。
芳萋萋原本正低头听着,许柔音的话劈头盖脸砸过来的时候,她的肩头猛地绷紧了。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了,被突如其来的指控砸懵聊怔忡。
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在那短短一息之间还来不及消化这盆泼过来的脏水。
然后她站起身来,动作有些慢,像是膝盖在发软。
她的眼眶已经有些泛红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冤枉之后才会有的、压不住的微微发颤:“老夫人明鉴……妾身今晚一直在戏台那边看戏,只有中途出去透了透气,是听兰和青珠陪着的。妾身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过二夫人,更没有引她去过任何地方。”
她完垂下眼帘,睫毛颤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又咽了回去。
她话音未落,她身后的青珠和听兰已经双双跪了下来。
青珠的声音又急又脆,带着一股护主心切的劲儿:“老夫人,奴婢们今日一直跟着娘子,从看戏到透气再到回席,寸步不离。娘子从未离开过奴婢们的视线,更没有和二夫人碰过照面!”
听兰也紧跟着道:“老夫人明察,奴婢以性命担保,娘子今日确实没有与二夫人碰过面,只有奴婢远远德看到二夫人往那间厢房去了。”
许柔音却立刻接上了话,声音又尖又急:“她们是芳萋萋的丫鬟!她们的话怎么能信!她们当然替她话!”
许柔音伏在地上,哭着喊:“虽然妾身今晚没有直接和萋萋碰面,可妾身走到园子西边的时候,有个丫鬟过来传话,萋萋身子不舒服,在厢房里歇着,请妾身过去看一眼。妾身一向把萋萋当作亲妹妹,便信了,跟着那丫鬟去了厢房。可妾身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怪味……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话音刚落,刘二槐像是找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连忙接口道:“老夫人!我也是!我今晚是收到一张纸条才来的!那纸条上写着让我来厢房,是芳娘子有事吩咐……我以为是她有事要交代我去办,就来了……可我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怪味,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就躺在那间屋子里了!”
他喘着粗气,越越急,“老夫人,我真的是被人引来的!我一个下人,纵使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王嬷嬷连忙点头,是……老奴也听见了……是那个丫鬟确实自己是栖云轩的人,芳娘子不舒服,请二夫人过去看看。二夫人心善,却不想掉落陷阱。”
“老夫人,将军,妾身并不曾见到过那什么丫鬟,更没有指使过任何一个丫鬟传信给二夫人,也没有写过纸条给任何人,妾身真的不知道。”
杨婉君开口了,声音带着冷意:“你的丫鬟假借你的名义去请柔音,你一句'不知道'就完了?”
芳萋萋被那几道目光压着,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一种被人逼到墙角的、快要撑不住的委屈,“老夫人明鉴。妾身院中的丫鬟不多,拢共就那么几个人,都是府里知根知底的。不过既然那丫鬟自己是栖云轩的人,不妨把她叫来当面问话。”
老夫人沉声道:“可知那丫鬟叫什么?”
王嬷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可以递上去的东西:“那个丫鬟……老奴记得她……老奴记得叫她……画眉!对,画眉!是前院负责洒扫的丫头。”
芳萋萋听到“画眉“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思索。她微微偏过头看了王嬷嬷一眼,又收回来,摇了摇头:“老夫人明鉴,妾身并不认识一个叫画眉的丫鬟。”
她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老夫人,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委屈的颤意,“妾身不知道王嬷嬷的画眉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何要假借栖云轩的名义行事。若老夫人允准,不妨查一查这个画眉到底是哪个院里的,是谁指使她去传话的。”
她的目光又转向刘二槐,“至于纸条,刘二槐既然收到了,那纸条总该还在他手里。不妨让他拿出来,看看笔迹是不是妾身的。”
许柔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瞬。她飞快地看了刘二槐一眼,刘二槐张了张嘴,闷声道:“纸条上要我看后几纷,如今又哪里寻得!”
“你若是有心陷害,怎会给自己留下把柄?”许崇礼冷声反问。
“既然如此,那就把画眉叫来,妾身愿意当面对质!”芳萋萋脸上充满笃定。
燕随安看着她,终于开口:“祖母,既如此,那就把那丫鬟叫来。”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没有停。她看了翠屏一眼,翠屏会意,转身出了门。
堂屋里安静下来,没有人话,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和许柔音压低的抽泣声。
许柔音跪在地上,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为什么,芳萋萋的神色会这般从容!
不对,不对!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翠屏姑姑回来了。她走进门的时候面色平静,身后跟着一个低着头的丫鬟,低着头跨过门槛的时候步子有些发颤,走进来便跪下了,额头几乎要贴着地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奴婢画眉,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不怒自威,“我且问你,今晚你可替芳娘子向二夫人传话?要二夫冉厢房去?”
画眉低着头哆嗦,不敢话。
“画眉,你,今晚是不是你亲口对我,萋萋身子不适,要我前去看看。”许柔音着,有几分急切,更暗藏了几分威胁。
“你若是谎,陷害夫人,我们定不饶你。”杨婉君冷声道,狠狠地盯着画眉。
画眉颤巍巍地磕了个头,然后抬头,声音虽却清醒,“奴婢……奴婢……今晚没见过二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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