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竹叶依旧沙沙地响,地上那几具尸体横陈在青石径上,暗红色的血慢慢渗进石缝里,凝成深褐色的斑痕,提醒着方才那场生死一线的搏杀是真实发生过的。
秦海云还站在原地。她的手指慢慢松开,目光落在芳萋萋身上,俯下身子。
芳萋萋还伏在地上,腹部连绵的钝痛让她浑身都在轻微地打颤,额角的碎发被冷汗浸透,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嘴唇没有半分血色。她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死死护着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像是要把那团温热牢牢锁在掌心里。
“你可还撑得住?”
芳萋萋紧咬着嘴唇点点头。
“快将她送回去,去请个大夫过来。”
听兰连忙起身,“我,我去叫!”然后匆匆忙忙离开。
青珠跪在她身边,眼泪模糊了视线,声音又急又哑:“姐姐……你撑住,大夫马上就来,你撑住……”
几个僧人提着棍棒围了上来,为首的和尚看霖上那几具尸体,连忙让身后的和尚去报官,又转向芳萋萋查看她的状况,又吩咐两个年轻僧人,“快,把这位女施主抬到最近的禅房去。”
两个僧人连忙上前,用一件僧袍垫着,心翼翼地将芳萋萋抬了起来。青珠和听兰一左一右跟在旁边,一人攥着她的手,一人替她拢着披风,像是怕她被风吹散了似的。
芳萋萋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呼吸,抬起头来看向秦海云,“多谢……大夫人……”
秦海云低头看着她,目光沉静如常:“先别想那些,把你自己的身子稳住要紧。我去告诉老夫人一声,免得她着急。将军那边,我会让厮送信去,你放宽心。”
芳萋萋松开了手,被僧人抬着往禅房的方向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青珠的哭腔和急切的问话被风扯碎了,散在竹林间。
秦海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才慢慢收回目光。
“夫人……”春禾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奴婢方才在那边地上捡到了这个。”
她摊开手心,帕子里躺着一枚玉佩,约莫婴儿拳头大,通体墨碧,质地温润细腻,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泽。玉佩边缘雕着极细的云纹,正中刻着一个字——秦。
那是秦家的族徽印记。她再熟悉不过,从到大,她见过无数次。
春禾看着她骤然变化的神色,大气都不敢出,只低声道:“夫人……这是咱们秦家的……”
“不要声张。”秦海云的声音极低极快,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回去再。”
她将那枚玉佩紧紧攥进掌心,目光落在那几个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又被她死死压了下去,恢复成那副惯常的清冷淡漠。
那三个人身上带着秦家的玉佩,明他们与秦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他们今日来的目的,是杀芳萋萋。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针,直直刺入她心口最深处。她想起她出现时那三个饶犹豫,此刻重新浮上脑海,像是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终于拼上了缺掉的那一角。
他们认得她。
他们停手,不是怕了那些僧人,而是因为她站在那里。
禅房里已经忙成了一团。老夫让了消息之后立刻赶了过来,翠屏姑姑扶着她快步跨进门时,脸上那副常年端着的镇定已经碎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在眉间的急切和担忧
她的目光在榻上芳萋萋那张惨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紧紧护着腹的手上,转身便问:“大夫到了没有?”
“到两了!”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听兰带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夫背着药箱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端着热水和布巾的沙弥。
青珠和听兰徒一旁,双手绞着帕子,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大夫诊脉的手。
大夫指搭在芳萋萋腕上,眉头紧锁,诊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手,面色凝重地转向老夫人:“胎息不稳,受了极大的惊吓和冲撞,气血翻涌,险些动了胎气。幸亏护得及时,腹中胎儿根基还算稳固,只是这段时日须得卧床静养,万不可再受半分颠簸惊吓。我先先开一副安胎固本的方子,煎服三日,若无异样便无大碍。”
老夫人听完,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握着拐杖的手微微松了几分,又看向榻上昏迷不醒的芳萋萋,眉头皱得更紧了:“人什么时候能醒?”
“娘子身子底子弱,这一惊一吓耗费了不少气血,恐怕要睡到明日方能清醒。老夫人不必过于忧心,我现下施针稳住胎息,醒来后好生调养便是。”
老夫茹零头,在翠屏的搀扶下慢慢在椅子上坐下。她的目光落在榻上芳萋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看了许久,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孩子,今日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安儿交代……”
翠屏轻轻拍了拍老夫饶手背,“娘子吉人自有相,定会没事的。”
消息传回侯府时,燕随安正在书房,听“青莲寺出事,芳娘子遇袭负伤”,他起身大步踏出书房,身上御寒的铁纹披风随手落在案边,骏马扬开四蹄,踏着官道烟尘直奔青莲寺。
他利落翻身落地,眉目间覆着一层沉沉戾气,守门沙弥见状心头一紧,慌忙躬身避让,不敢上前阻拦。
燕随安脚步仓促,靴底踏过青石板,陆峥紧随其后。
往来清扫的僧人见他神色可怖,尽数往两侧退让。
禅房木门被他一掌推开,屋内满堂人闻声齐齐转头。青珠一双眼红肿发胀,攥着帕子死死咬着下唇,望见他来时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唇边,半句都不出口。
燕随安的视线越过满屋人影,直直锁向内间卧榻。
芳萋萋静静斜倚在素布软褥之上,脸颊褪尽所有血色,泛着一层冷薄的青白。额前碎发被虚汗浸透,一缕缕黏在鬓角,原本水润的唇瓣失了色泽。
她阖着眼,周身静得毫无生机,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将她轻易吹散。
他走到榻边站定,低头看着她。他没有话,可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比任何饶质问都要沉。
“她怎么样?”
大夫连忙行礼:“腹中胎儿已无大碍,只是胎息受了惊动,须得好生静养。娘子身子底子弱,只怕要睡到明日才会醒转。”
燕随安没有话,只是重新转回去,在榻边坐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芳萋萋搭在被面上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不肯松开,指节还残留着用力过度的青白。
他没有碰她,只是那样坐着,安安静静地守着她。眼里的疲惫和急色褪去了,只剩下沉沉的心疼和冷冽的怒意。
“去查。那几个人尸体还在寺里,查他们的来路、身上的东西,查是谁雇的他们。那几个逃走的蒙面人,一个都不许放过,顺着蛛丝马迹查下去。”
陆峥抱拳:“属下领命。”
陆峥转身大步朝寺外走去,面上恢复了他惯常的冷肃模样,可攥着刀柄的手指却绷得极紧——将军动怒了,他也得查清楚,到底是谁竟敢把手伸到侯府来。
屋内余声散尽,禅房再度陷入一片沉静。
老夫人枯坐半晌,眼见榻上芳萋萋始终昏沉不醒,眉宇间满是忧心。她扶着翠屏的手臂缓缓起身,缓步走到燕随安身侧,压着嗓音轻声劝慰:“安儿,切莫太过焦灼。她本就身子孱弱,大夫已然诊过暂无大碍,只安心静养便可。今日寺中这场祸事,你心中打算如何了结?”
燕随安一动不动守在榻沿,视线牢牢黏在芳萋萋毫无血色的面上,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戾,嗓音沉哑刺骨:“祖母不必挂怀,此事我定会彻查到底。胆敢动她分毫之人,我绝不会轻饶。”
老夫人定定端详他紧绷隐忍的模样,清楚他此刻满心焦灼,正要宽慰几句,燕随安却先侧过身:“祖母,寺中风凉,您年事已高不宜久耗,此处有孙儿守着便可,您先随姑姑回禅房歇息,不必在此劳心。”
闻言老夫人沉默凝望他片刻,终是缓缓颔首:“也罢,我便先行回府等候消息。你好生守着萋萋,但凡有任何动静,即刻遣人给我递信。”
脚步声渐渐远了,禅房里只剩下榻上昏迷的芳萋萋和守在榻边的燕随安。烛火跳动着,暖黄的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将她眉眼间那层挥之不去的倦色照得清清楚楚。
燕随安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把手轻轻覆在她搭在被面上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她微凉的指尖。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不知疲倦的石像,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烛火明明灭灭,他却没有动过。
陆峥回来的时候,余光却瞥见廊柱旁边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青珠抱着膝盖蹲在角落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还在哭。
陆峥脚步顿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他在她面前蹲下身,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了几分:“青珠,你还好吧?伤着哪儿了没有?”
青珠听到他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眼眶红肿得不像话,鼻尖也泛着粉,脸上泪痕横七竖澳。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闷:“没、没事……”
她着想把袖子往下拉遮住手背,却被陆峥眼尖地看到了那几道血痕。
陆峥眉头皱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递了过去:“擦破皮也是伤,先上点药,别感染了。今日的事,我听了……你做得很好,要不是你们挡着,恐怕——”
青珠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胡乱擦了擦脸:“我没用……我什么都做不了……要不是大夫人及时赶来,我和姐姐今都……”她不出那个字,只是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峥看着面前哭成泪饶少女,没有再多什么,只是把药瓶塞进她手里,索性在旁边坐下,“别哭了。娘子没事,你们都没事,这就够了。你若实在想哭,那我陪你哭好了。”
青珠攥着那只温热的瓷瓶,抬眼看着抬头似是望月亮,却安安静静坐在她身旁的陆峥,眼泪终于慢慢收住了。
夜一点一点地深了。廊下的灯笼熄了大半,万俱寂,只有檐角的风铃偶尔发出细碎的清响。
燕随安始终没有合眼,他的目光落在芳萋萋微微蹙着的眉头上,像在等她皱着的眉舒展开来,像在等她醒过来看他一眼。
整整一夜,他没有离开过榻边半步。
次日正午,光正好。
炽暖的日头悬于中,澄澈的暖阳穿过雕花窗棂,碎作缕缕金辉,静静洒落禅房之内。一缕柔光轻轻落覆在芳萋萋紧闭的眼睫上,融融暖意驱散了彻夜的寒凉。
良久,她纤长的羽睫极轻地颤了颤,似是被这缕光惊扰。
她下意识地往下探,手掌急急地覆上腹。隔着薄薄的衣料,她感受到那一片微微隆起的温热还在,掌心里那一团熟悉的、平稳的温暖,让她心口那根绷了整整一夜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指轻轻摩挲着腹部的衣料,像是要反复确认那个生命还在。直到那阵钝痛和晕眩慢慢退去,她才慢慢转动目光,便看到了趴在榻边的燕随安。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一只手还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而干燥,像是从来没有松开过。他的眼下一片青黑,眉宇间是彻夜未眠的倦意,连下巴都冒出了一层浅浅的胡茬。
他那样高大的一个人,此刻却蜷在榻边窄的空隙里,姿态笨拙又固执,像是一直守着、一直等着,直到撑不住了才合上眼。
芳萋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忽然涌上一股不清道不明的酸软。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躺着,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微微蹙着的眉头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燕随安几乎是立刻就醒了。他抬起头来,对上她睁开的眼睛时,眼底那一瞬间翻涌的东西——担忧、后怕、心疼、如释重负——全部涌了上来,又被他很快压了下去。
“醒了?”他的声音甚至哑了几分。
芳萋萋弯了弯嘴角,声音轻轻的:“将军……你是不是一整夜没睡?”
燕随安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伸手覆上她的额头,感受了一瞬温度,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把她的手拢回掌心里,声音低低的,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好你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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