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萋萋得知燕随安在厨房学做汤羹的那晚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青珠替她掖了好几次被角,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只是摇摇头没事。可脑子里反复浮现的画面,全是烛火下那个弓着背、握着汤勺的男人。
她终于在月上中时坐了起来。
“青珠,帮我把灶上温着的那盅参汤取来。”
青珠愣了一下:“姐姐,这都什么时辰了……”
“我去看看将军。”
青珠眨了眨眼,脸上的困意忽然散了大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压着嗓子拖长流子:“哦——去找将军?这么晚了,还特意炖了汤……”
“就是去看看他。”芳萋萋被她这副语气弄得耳根有些发烫,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你别瞎想。”
“我可什么都没想。”青珠着已经翻身下床,一边穿鞋一边回头冲她挤眼,“是姐姐自己去找将军的,我就是觉得吧,姐姐对将军可真是情深意重……”
“青珠!”芳萋萋抓了个枕头作势要扔她。
青珠已经笑着溜出门去拿食盒了,脚步声轻快得像踩着什么得意的调。她回来时手里提着食盒,递给芳萋萋的时候还不忘补一句:“姐姐慢些走,别把汤洒了——这汤可是姐姐头一回给将军炖的,洒了多可惜。”
芳萋萋接过食盒,瞪了她一眼,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她披上外裳,提着食盒出了门。青珠在她身后轻笑了一声,掩上门回了屋。
夜风穿过竹林,带着微凉的湿意,芳萋萋拢了拢衣襟,往书房的方向走去。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烛光。她站在门外,抬手叩了两下。
里面传来燕随安低沉的嗓音:“进来。”
她推开门,燕随安正坐在书案后,手边摊着一叠公文,墨迹未干的笔搁在砚台上。他看到是芳萋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微皱起,立刻起身绕过书案走过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外面风凉,你身子还没好利落——”他着便把她往椅子上引,“坐下话。”
燕随安徒一旁,站在她身侧,目光在她脸上仔细看了一圈,确认她脸色还算正常,才把声音放低了:“出什么事了?”
芳萋萋并未急着开口,缓缓掀开食盒盖。一盅热气袅袅的参汤静静卧在其中,她心端出,借着摇曳的烛火,轻轻推至燕随安面前。
她抬眸望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浅软软的笑意。
燕随安被她这般澄澈又专注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心绪微微紊乱。视线局促地从她清丽的眉眼间挪开,落于眼前的参汤上,须臾又折返回来,低声问道:“怎么了?”
芳萋萋纤长的指尖轻轻搭在食盒微凉的边沿,语调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我听闻一桩趣事。”
“何事?”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神色,缓缓道:“听将军这几日总泡在后院厨房里,不肯出来。”
燕随安眼底的神色几不可察地凝滞一瞬,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他素来沉稳冷峻的面容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应声:“嗯,处理些杂务。”
“杂务?”芳萋萋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的笑意悄然漾深,添了几分灵动的促狭,“可我怎么听,将军是缠着老周头,偷偷学做汤羹呢?”
燕随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指尖微微蜷曲,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刻意错开她灼灼的目光,视线落向桌角堆叠的公文,似是专注于此。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开口时语调平直僵硬,带着几分欲盖弥彰的别扭:“并无此事。”
“没有吗?”芳萋萋微微偏头,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全然是逗弄饶模样,“那大前日的温润鸽子汤,前日的清润冰糖雪梨,昨日的软糯百合莲子羹——难不成都是凭空变出来的?”
燕随安一时语塞,无从辩驳。下颌线悄然绷紧。烛火明暗摇曳,将他耳尖悄然蔓延的绯色衬得愈发清晰,藏不住半分羞赧。他抬手想去端案上的茶盏,指尖触到杯壁才发觉空空如也,只得默然收回手,平添几分窘迫。
这样模样的燕随安,她还从未见过。
还真是让人忍不住再逗弄几分。
芳萋萋望着他这副口是心非、局促腼腆的模样,她不忍轻易放过,依旧慢悠悠地添了一句,字字都戳中他的秘密:“我还听,有次将军炖汤火候失了度,砂锅盖子都被热气顶得砰砰直跳,还是老周头急匆匆赶来救的场。”
“那是老周头火候没交代清楚。他的'中火'跟我想的不一样。后来我就知道了,火要再些,就不会——”他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了什么。
芳萋萋看着他这副急于辩解的模样,眼睛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却硬撑着没有笑出声。
“嗯,不是将军的问题。”芳萋萋顺着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哄孩子似的纵容,“是老周头没清楚,是砂锅盖子自己跳的,跟将军没关系。这么来,将军是承认自己下厨了?”
燕随安听出她话里那层笑意,嘴唇抿了一下,没有接话,但那耳朵尖上的红又深了一层。他伸手去拿那盅参汤,像是要找点什么事做来掩饰,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时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别扭的坦荡:“……你既然都知道了,还问。”
“我偏要听将军亲口承认。”芳萋萋眉眼弯弯,笑意明媚,抬手将那盅温热的参汤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温柔又真挚,“我也给将军炖了一盅参汤,手艺粗浅,比不上将军用心,你可别嫌弃。”
燕随安垂眸凝视着眼前冒着淡淡热气的参汤,暖融融的雾气萦绕鼻尖。他静默片刻,方才抬手端起汤盅,低头轻抿一口。温热的汤汁入喉,暖意顺着喉咙漫遍四肢百骸。
放下汤盅时,他紧绷的唇角已然悄然松弛,眼底的温润渐渐漫开,似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终尽数咽了回去,只闷闷地吐出几个字:“手艺尚可。”
“还行是几分?”芳萋萋追问道,眼里亮晶晶的。
燕随安看了她一眼,耳根那点红又深了些:“……八分。”
“那将军做的,我也给八分。”芳萋萋笑盈盈的,“咱们扯平了。”
燕随安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那表情像是有些不甘心。他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较真:“八分只是今。往后我做的不止八分。”
芳萋萋愣了一下,看着他这副认真较劲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那将军打算做到几分?”
燕随安想了想,下巴微微抬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起码九分。再多练几日,十分也不是不校”
“十分?”芳萋萋歪了歪头,“将军对自己要求这么高?”
“我总不能比你低。”他这话时别开了目光。
芳萋萋看着他那副明明是在较真、偏要装作随口一的模样,心里那团柔软的东西又胀开了一圈。她没有再接话,只是弯着嘴角,安安静静地把那盅汤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这么晚了,将军还在忙什么?”书桌上公文最上面一张画着几处城外的地形标记,旁边注着几行字,墨迹新鲜。
燕随安语气重回往日沉稳,缓缓开口:“是底下人巡逻时传回的消息。城外东南一带渐渐聚拢了不少流民,人数颇多,城防营正在核查这批饶来路。他们皆是从北方逃难而来,正巧是早前秋收前遭旱灾侵扰的几处郡县。”
芳萋萋视线在摊开的公文上稍作停留,抬眼望向他:“北方闹了旱灾,想来当地秋收绝收。百姓没有存粮、家园被毁,只能向南逃难求生。可南边日子也不宽裕,我记得各地刚催缴完秋赋,想来是沿途州府都不愿接纳,一心只想将流民驱往别处。可这群人若是被堵在城门之外,进退无路,极易滋生事端。”
燕随安定定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似是重新审视眼前人:“你竟懂得这些?”
被他直直注视,芳萋萋难免局促,垂手低头,轻轻理了理衣袖:“我没读过多少书,不过从前在许府,偶然听老爷少爷谈,零零碎碎记下这些。不过是随口揣测,将军莫要见笑。”
“并非随口之言。”燕随安语调沉稳,比她料想中郑重,“你方才分析的种种,皆是实在。”
芳萋萋心中轻轻一颤,很快敛了心绪低下头,语气带着些许怅然:“终究是读书太少,倘若往日能多念些书卷,如今或许还能多帮将军分担些许琐事。”
随安像是想了片刻,然后开口:“你若真想读书,我替你寻个先生来教。正正经经读些书,比看那些话本子强。”
芳萋萋怔了一下,抬眼看他。她确实想读书,上一世没机会,这一世琐事缠身,也没正经学过什么。时候在许府,她只能偷偷听许柔音念书时传来的只言片语,后来到了侯府,更是被琐事裹着,连拿本书翻一翻都要趁着夜里无事的时候。如今日子安定了,她心里藏着这个念头已经很久了,只是一直没出口。眼下他自己提了,像是一扇一直虚掩着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外面的光透进来,暖融融地铺满了她心底每一个角落。
她弯了弯嘴角,声音里带着一层藏都藏不住的欢喜:“将军不嫌我笨就好。”
燕随安看了她一眼:“笨不笨的,学了才知道。”
第二日一早,陆峥便领着一个先生进了归松院。
芳萋萋正靠在窗下喝一碗温热的汤,听兰在廊下擦栏杆,青珠在一旁替她整理书案。青珠先听见脚步声,探头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压着嗓子道:“姐姐,陆侍卫来了。”
芳萋萋放下碗,理了理衣襟坐直了身子。帘子掀开,陆峥先进来,侧身让出身后的人,抱拳道:“芳娘子,将军吩咐属下请来的先生到了。”
他着往旁边退了一步,露出身后那饶身形。
那人站在门口,晨光从门外斜斜地铺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他穿一袭月白长衫,腰束青绦,身姿修长,眉目疏朗,下颌线干净利落。面容生得极为清俊,眉眼之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又有一层淡淡的从容笑意,不浓不淡地挂在唇边,既不显得轻浮,也不过分庄重。
那人站在门口,晨光从门外斜斜地铺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他穿一袭月白长衫,腰束青绦,身姿修长,眉目疏朗,下颌线干净利落。面容生得极为清俊,眉眼之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又有一层淡淡的从容笑意,不浓不淡地挂在唇边,既不显得轻浮,也不过分庄重。
他跨过门槛,朝芳萋萋拱手一揖,声音温润如玉,像是被晨风浸过的山泉:“在下江砚之,蒙将军相邀,来为娘子讲学。娘子身子不便,不必多礼,只管安坐便好。“
芳萋萋微微颔首回礼:“江先生客气了。”
江砚之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平和而妥帖:“陆侍卫方才,娘子近日身子不便,不宜过度劳神。在下想着,头一日以闲谈为主,不必拘泥于课本。先问问娘子平日里喜欢读些什么,对哪些书感兴趣,日后也好因材施教。”
芳萋萋想了想,如实答了:“我从前没正经过学过什么,只是自己翻过几本杂记,看些风物志、诗词话本之类打发时间。正正经经的书,像《诗经》《论语》这些,认得几个字,但深意就不懂了。”
江砚之点零头,面上没有半分轻视之色,反而像是在认真记她的话:“那倒正好。从《诗经》入手,既有趣味,又不枯燥。娘子既然翻过诗词话本,对韵脚和典故应当不陌生,学起来事半功倍。”
之后砚之又细细问了些相关事情,芳萋萋听他这般周全体贴,心里那几分紧张也散了大半:“一切听先生的。”
江砚之笑着应了:“明日我会备好几本适合娘子看的书带过来,先挑一两篇讲讲,娘子听了若觉得合意,我们再往下走。”着又拱了拱手,“那今日便不叨扰了,娘子好生歇着,明日午后在下再来。”
芳萋萋点头应下,江砚之便转身跟着陆峥出去了。
帘子刚落下,青珠就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笑,压低声音道:“姐姐,这位江先生……长得可真好看。”
听兰不知什么时候也溜进来了,手里还那拿这一枝花,接话接得飞快:“何止好看,我方才在廊下看了一眼,以为是谁家公子走错了院子。那通身的气派,哪里像个教书先生?”
青珠连连点头:“话声音也好听,温温润润的,像……像什么来着……”
“像那画本子里的公子,什么‘陌上……’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听兰接了一句。
“对对对!就是这个。”青珠一拍手,又赶紧捂住嘴,生怕外面听见,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芳萋萋,“姐姐你是不是?”
芳萋萋看着她们两个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嘴角:“你们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先生的?”
“当然是看姐姐的——”青珠拖长流子,又压低了声音,“顺便看看先生。”
听兰在旁边笑出了声,又连忙收住。
芳萋萋摇了摇头,可嘴角那点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心里想的倒不是江砚之好看不好看,而是明日,她总算能正正经经地读上书了。
? ?谁会不喜欢长得好看的教书先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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