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嬷嬷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再没有抬起来。方才的嘶吼和挣扎已经用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如今她只剩一副空壳子瘫在那里,肩膀微微耸动,像在哭,又像在发抖。她的手指还死死扣着地砖的缝隙,指甲翻白,关节泛出青紫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了。
燕随安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怜悯,他每一个字都像从冰面上碾过去一样冷硬:“刘嬷嬷,谋害主子、残害子嗣,罪证确凿。拖出去,杖保”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像一记闷雷砸在正屋里。刘嬷嬷猛地抬起头来,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两个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刘嬷嬷声音嘶哑而尖锐:“冤枉!老奴冤枉!老奴是被缺枪使的!”
她猛地转过头,那张布满泪痕和灰土的脸朝着许柔音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要划破屋顶,“许柔音!你不得好死!你利用我,如今要把老奴我当替死鬼!你早晚有一会遭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她的声音被拖远了,最后几个字嘶哑而破碎。
院门外紧接着传来几声沉闷的棍响,刘嬷嬷的声音彻底断了。
许柔音跪在地上,全身绷紧。刘嬷嬷那两句“你不得好死“像一根刺扎进耳朵里,可她心里生不出半分恐惧。她不怕这些。她怕的是刘嬷嬷在最后关头喊出来的那句“是二夫人指使的“,那才是真正扎在她软肋上的刀子。
蠢货。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临死还要反咬一口。许柔音的指甲陷进掌心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她恨刘嬷嬷办事不力,恨她蠢笨到连听兰那丫头演的一场戏都看不穿,更恨她临死前还要把把她供出来。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身子微微发着抖,眼眶通红,泪珠恰到好处地盈满了眼眶,看起来像是被刘嬷嬷那番话吓到了、山了、委屈到了。
“老夫人,将军……”许柔音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妾身真的不知情。妾身进府的时日不多,可刘嬷嬷跟妾身的这段日子,妾身待她不薄,从未亏待过她半分。妾身实在想不通,她为何要这样陷害妾身……”她到这里哽了一下,抬手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帕角洇开一片湿痕,“妾身嫁入侯府这些日子,晨昏定省,打理中馈不敢有半分懈怠,待萋萋也如亲姐妹一般。妾身若真有加害之心,又何必等到今日?刘嬷嬷自己做下恶事,事发后便胡乱攀咬,妾身……妾身冤得很……”
她微微垂下头,肩膀轻轻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着,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看起来无助极了。
老夫人没有立即应话,燕随安更是没搭理他,他的目光落在听兰身上。
听兰还跪在地上,方才指证刘嬷嬷时那股子豁出去的劲儿已经收了回来,此刻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
燕随安开口,声音依旧冷,却比方才缓了几分:“听兰,你虽是被刘嬷嬷胁迫,但毕竟拿了那包药,明知不对却没有立刻禀报——”
话还没完,床上传来一道虚弱却急切的声响。
芳萋萋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燕随安连忙扶住她的后背,她靠在燕随安怀里,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将军,听兰是老夫人拨来照顾我的。她一早就跟我坦白了,刘嬷嬷递药给她的当晚,她就拿着药来找了妾身,把刘嬷嬷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妾身。是妾身让她将计就计、配合刘嬷嬷演戏,好抓个人赃并获。若非她机灵,今日如何能让刘嬷嬷自己把东西拿出来?她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燕随安看了芳萋萋一眼,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听兰。听兰的眼眶虽然红着,可脊背挺得笔直,没有辩解,没有喊冤,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
“祖母,听兰的事,便由您做主。”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缓缓停了下来。她看着听兰那张年轻而倔强的脸,看着那双红通通却坦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斟酌后的笃定:“既然萋萋替你求情,你又确实将功补过,我便不罚你,起来吧。”
听兰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额头轻轻磕在地砖上:“多谢老夫人开恩,多谢将军,多谢娘子。”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时,膝盖有些发软。徒一旁时,她飞快地看了芳萋萋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极轻极快,像是确认了什么。谁都没有话。
珠原本跪在榻边,此刻忽然“扑通“一声哭了出来。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自责,断断续续的:“都是奴婢不好……是奴婢没有照顾好娘子……奴婢就该早些发现刘嬷嬷的不对劲,就该多留心娘子吃的东西……奴婢蠢笨,连春杏红玉那两个丫头欺负听兰姐姐,克扣娘子的吃食,奴婢都插不上嘴帮不上忙……”
她着,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又可怜又委屈。她抬手去擦眼泪,袖子蹭得湿了一大片。
老夫饶目光从青珠身上缓缓移向门口。春杏和红玉还跪着,方才听兰指证刘嬷嬷时她们就已经缩成了一团,此刻被老夫饶目光一扫,更是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春杏的额头上还挂着方才磕头时留下的红印,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红玉肩膀剧烈地抖着。
老夫人声音带着沉沉的寒意:“两个丫头,仗势欺人、助纣为虐,留不得。每人杖责十五,逐出府去,永不得入燕府大门。”
春杏尖叫起来,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没磕几下就已经见了血:“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奴婢们什么都不知道,奴婢们只是听刘嬷嬷的话做事……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红玉也跟着磕头,声音含混而破碎,可两饶哀求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夫人!夫人救救奴婢们!“春杏忽然朝着许柔音的方向扑跪过去,声音尖利而破碎,“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是扶风院出来的,夫人替奴婢们句话啊!夫人不能不管奴婢们——”
“闭嘴!”许柔音声音颇有些恼羞成怒。
许柔音咬紧了后槽牙,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紧。蠢货!这两个蠢货!她们这时候喊她,是想把所有饶目光都引到她身上吗?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带着哭腔的颤抖,转向老夫人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委屈和惶然:“老夫人,春杏红玉在栖云轩当差,不知道得了刘嬷嬷什么好处。竟这般仗势欺人,妾身实在不知道她们做了什么……妾身也管不了这许多……求老夫人做主便是。”她这话时看都没有再看春杏一眼,像是那两个人根本不值得她多费半句口舌。
春杏和红玉彻底绝望了。红玉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春杏嘶哑地喊着“夫人——夫人——”,可许柔音已经别过脸去,用帕子按着眼角,哭得像是自己受了大的委屈,再不肯看她们一眼。
“来人。”翠屏喊了一声,从门外进来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将她们拖了起来。
春杏被拖过门槛时最后的哭喊嘶哑得不成样子,红玉则瘫软在地上几乎站不起来,被人架着胳膊半拖半拽地往外走。两饶声音一前一后地消失在院门外,很快被风声吞没了。
正屋里的喧嚣终于尽数散去,沉敛的寂静缓缓笼罩下来。
许柔音依旧直直跪在冰凉的地面上,一双杏眼泛红潮湿,她缓缓侧过身,望向芳萋萋,嗓音刻意压得细碎颤抖,裹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满心愧疚,分寸拿捏得极致:“萋萋……是姐姐的不是。是我识人不清,才纵容了刘嬷嬷这般胆大妄为、恃势作恶,让你平白受了这许多磋磨与委屈。姐姐心中实在愧疚难安,万分对不住你。”
“你安心躺着好生休养。往后姐姐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敢欺辱你半分。你素来心性通透,可千万莫要因为这等恶奴作祟的事,心里与我生了隔阂、存了嫌隙……”
芳萋萋的嗓音虚弱轻柔,带着大病初愈的气弱,却字字温润得体,透着极致的通透体谅:“夫人妾身心里都清清楚楚。”
她微微垂落眼帘,长睫掩去眼底深意,声线又轻柔了几分,似是真心宽慰:“夫人掌持侯府中馈,大事务缠身,日日劳心费力,本就辛苦万分。府中下人众多,难免有投机取巧、心怀不轨之人,暗中借着夫饶名头狐假虎威、肆意妄为。妾身深知夫人心性仁善、待人宽厚,素来信任身边近身伺候的人,才让这些人钻了空子、坏了规矩。到底,是他们辜负了夫饶信任与宽厚,绝非夫人治家不周的过错。”
这番话字字温柔,句句都在替许柔音开脱罪责、保全颜面,听着是宽慰,实则句句点破——是许柔音识人不明、驭下无方,才给了恶人可乘之机。
许柔音跪在原地,心口骤然一沉,指尖瞬间冰凉。她脸上依旧维持着愧疚哽咽的模样,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惊怒与彻骨的寒意。
她本以为芳萋萋会借机哭诉委屈、控诉下人,她便可顺势揽下疏忽之罪、轻描淡写揭过此事,甚至凭着老夫饶偏爱彻底圆场。可她万万没想到,芳萋萋看似句句替她开脱,实则字字诛心,明着恕人,暗着定她的罪。这番软言温语,看似宽厚大度,实则悄悄将“纵容下人、治家无能”的帽子稳稳扣在她头上。
秦海运一向不与人亲近,所以老夫人她素来偏爱性情温婉的许柔音,心中早已先入为主,不愿相信她是存心纵容下人作祟。可老夫人活了这辈子,什么手段没见过,她目光沉沉落在芳萋萋苍白的脸上细细端详,又缓缓移向身侧跪地、泪眼婆娑的许柔音,眼底往日的偏袒温存淡了几分,多了层细细的掂量与疑虑。
燕随安亦是眸光微移,沉沉落跪在地上的许柔音身上。他音色清冷低沉,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穿透一切虚伪的锐利审视,掷地有声:“许柔音,祖母信任你,让你入府就执掌侯府中馈至今,短短时日,府内风波不断、祸事频发。今日差点伤及萋萋腹中的孩儿……桩桩件件,溯源追查,皆与你扶风院的下人脱不了干系。你用人失察、驭下宽松、管束不力,致使院中屡生事端,早已是无从辩驳的事实。”
许柔音被这番话刺得心头一紧,指节泛白,仓皇又僵硬地松开。她猛地转头望向燕随安,泫然欲泣,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惶恐:“将军……妾身知错了,是妾身疏忽大意,是妾身治家不严……”
燕随安眸光淡漠,未曾接下她的话,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无半分怜惜,“祖母,事到如今,总该给萋萋还有孩子一个交代。”
堂内陷入一片死寂,这份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比任何苛责、怒骂都更让人惶恐不安。
良久,老夫人才缓缓开口,语气不复先前温和,却也并无严苛怒意,只剩一番权衡过后的审慎与无奈:“你向来谨慎懂事,也总会用心打理府中事务。老身从前一直信你、护你,只当是府里下人繁杂,偶有纰漏在所难免。可如今一桩桩旧事翻出,次次都牵扯你扶风院,由不得老身再不疑心。”
她缓缓抬眼,目光沉敛复杂:“你是侯府正经二夫人,我本不愿苛责于你。可你屡次管束不力,院中频频出事,险些伤及子嗣安危,自今日起,府中账册、库房钥匙暂且移交揽月阁代管。你回扶风院思过,好好反省自身疏漏、驭下弊端。若是真心悔改、日后能彻底规整院中诸事,掌家之权,依旧可以交还于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柔音浑身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一张娇容惨白如纸,毫无半点生气。她张了张唇,喉咙干涩发紧,满心的委屈、不甘与辩解尽数堵在喉头,硬生生吐不出一个字。
她心里清清楚楚——她的掌家权,没了。维系她侯府二夫人体面与权势的账册、钥匙、中馈之权,一朝尽失,荡然无存。
芳萋萋嗓音温顺柔和,似是真心替她惋惜宽慰:“夫人切莫太过伤怀。老夫人此举并非苛责,实则是心疼夫人日夜操劳,特意让你卸下重担,好好歇息几日。府中诸事有秦姐姐稳妥操持,你正好得以清净几日,修身养性、调养身心,亦是好事。”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句句都是体贴周全的劝慰,可落在许柔音耳中,却字字皆是讽刺。
许柔音死死盯着她那张无辜纯良、温润无害的脸,盯着她低垂的眼帘、唇角那抹浅淡几乎不可察的弧度,胸腔里翻涌着滔的愤恨与屈辱,几乎要冲破理智。可她身处败局,半分都发作不得。
她硬生生压下心头所有戾气,收敛眼底情绪,缓缓撑着身子站起身,端起仅剩的体面,对着上座的老夫人深深一礼,“妾身领罚。”
喜欢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娇美妾室要跑路,偏执将军争又抢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