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航手中的游戏币即将耗尽,他停下动作,眉头微皱。
循声望去,一辆黑色的奔驰140正如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缓缓停在了游戏厅门口。
车门打开,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走下驾驶座。
他西装笔挺,双手叉腰,锐利的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正在玩拳皇的江雨航。
听到父亲的呼唤,江雨航起身走出座位。
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亲自开车的男人,江雨航心中闪过一丝诧异。
江大富豪竟然没让司机代劳,而是亲自驾车前来?
“腰不好就别总窝在办公室里不动,你不是有专职司机吗,少开点车折腾自己。”
江雨航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递过去,自己则自然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副驾座上的男人脊背挺得笔直,眉宇间那股子惯有的阴鸷并未散去。
昨晚那一出“带同学鬼混、灌醉女同学送医”
的烂账,他还悬在心头没算清。
好在性质不算恶劣,没闹出人命,但这笔糊涂账终究是结不了。
江建华原本紧绷的脸庞,在瞥见儿子那看似关切的眼神时,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
那是一种属于父亲的虚荣心作祟——这子,竟还会心疼自己?
然而这份温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便被一句冷冰冰的嘲讽击得粉碎。
“走路都扶着腰,怎么,又去‘照顾’那位妖精了?”
江雨航单手搭着方向盘,语气轻慢,“您老人家一个多月没露面,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江建华脸色骤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放屁!我这腰是当年在前线留下的旧伤,加上累着了,跟你的不是 ** 事!”
“领证都两三年了吧?别装失忆。”
江雨航无视他的恼怒,指尖在档杆上轻轻敲击,“我饿了,去吃炒肉?”
“滚。”
江建华有气无力地吐出这个字,眼底闪过一丝疲惫,“我还要回公司开会。”
车子缓缓汇入车流,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江雨航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父亲苍老的面容,心底却是一片冰凉。
母亲早逝,那是他心底永远的痛。
当年生他时身体亏空,落下一身病根;后来为了保二胎,大出血中母亲和那个从未谋面的妹妹双双殒命。
他是奶奶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宠出了如今的骄纵性子,却也养成了骨子里的叛逆与疏离。
继母周玲,是他心中一根拔不掉的血刺。
那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见不得光的。
江建华偷偷领证,连门都不敢让他进,生怕这位“妖精”
抢走了他在儿子心中的地位。
可每当周玲出现在视野里,家里便是一场腥风血雨。
随着年岁增长,这种对抗愈发激烈,早已无解。
车厢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江建华终于忍不住了,沉声道:“有事事,别在那阴阳怪气。”
“我要钱。”
江雨航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拐弯抹角。
他太清楚父亲现在的处境。
事发之前若真的一点风声都没漏,那是傻子才信。
幕后那只手伸得太长,能量大到让一个比他还壮实的硬汉,在入狱几后突发心脏病倒下。
这背后,绝对不只是简单的商业纠纷。
“要钱没有,命也不给。”
江建华的回答像冰块一样冷硬,“前脚还在扎我心窝子,后脚就要我的钱?给你一分都是错!”
面对父亲的决绝,江雨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花旗银行那张私人卡,每月定期存入一两万美金,积少成多,现在里面应该有四十多万美金吧?那是我留给江家最后的退路,也是你给我准备的‘买命钱’,对吧?”
那张花旗银行的借记卡静静地躺在桌面上,持卡人并非江建华,而是周玲。
这是他在风雨欲来前布下的最后一道防线——只要户主是周玲,这笔资金便属于她的个人婚前财产,即便江家面临清算,也能确保有一笔退路保全下来。
“不给我?你是打算留着给那个狐狸精当棺材本?”
江雨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对面男人紧绷的脸庞。
江建华没有接话,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像是一张收紧的网。
江雨航并不着急,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我可以给你个承诺。
把钱给我,三个月后,连本带利还给那个女人。
你也顺便把她接回家,我保证从此以后相安无事,绝不 ** 。”
“你究竟想干什么?”
江建华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
“爸,你现在的烂摊子可不。
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进了局子,留点本金让我翻身,这要求过分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江建华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儿子,眼中满是惊疑与戒备。
可江雨航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在谈论今的气。
人在危机爆发前夕,总会听到些风声鹤唳。
江建华这段时间没日没夜地四处奔走,找人疏通关系,试图力挽狂澜。
但他万万没想到,远在备战高考的儿子竟然知晓内情。
是谁走漏了风声?还是,这一切都在某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你儿子不至于蠢到让你一个多月都不露面看一眼的地步。”
江雨航淡淡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除非,是你自己选择了逃避。”
他也看透了父亲的心理。
江建华不信自己会栽在那座即将收购的煤矿上。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暂时的资金周转困难。
凭借过去几十年的风浪经验,他有着近乎盲目的自信——成功者的通病便是傲慢,在未彻底崩塌之前,没人愿意承认失败。
“我有我的布局。”
江建华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四月份煤炭体制改革,部委撤销,中煤矿下放地方管理。
现在是入局的绝佳风口。
虽然眼下挖煤、洗煤、运输成本高昂,行业低迷,但只要矿厂正式运转,收益将是翻倍的。”
他曾因退伍后独到的眼光,孤注一掷建立砂石厂,一步步爬到昌平首富的位置。
这份对商业嗅觉的自信,此刻成了他最大的依仗。
见父亲油盐不进,江雨航不再绕弯子,直接抛出了前世的信息优势:“爸,我知道你在查幕后 ** 。
但我劝你一句,就算查出来也无济于事。
你如今的首富地位,很大程度上是时代红利造就的泡沫。”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透着寒意:“你有没有想过,有人针对的根本不是你,而是你背后的靠山?你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罢了。”
剩下的话,江雨航咽回了肚子里。
方向对了,时机错了也是枉然。
大环境虽在改革,但其中的暗流涌动,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政策的风向标变了。
煤矿彻底告别计划经济时代的温床,这意味着旧有的粗放式盈利模式将瞬间崩塌。
复苏?那是五年后的事,而江家等不起这么久。
与此同时,砂石行业的野蛮生长也迎来了终局。
随着国家《采石取土管理规定》的落地,接下来的一两年内,整顿风暴将席卷全国,无数矿点与工地将被直接查封关停。
变革从来都是残酷的筛子,有人借辞顶,就注定有萨落深渊。
这种宏观大势,非个人关系所能扭转。
车厢内死寂一片。
江雨航疲惫地靠在后座,目光冷冽地看着前方的虚空,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爸,别白费力气疏通了。
盯上你‘靠山’的是市纪委,秘密调查已经持续半年有余。
经侦大队那边,对你的账目早就动了手脚。”
“不管那个常务副市长倒不倒台,你都是案板上的肉。”
江雨航字字诛心,“你那两千万集资款,大半都填进了煤矿这个无底洞。
眼下正是资金链断裂、青黄不接的死结时刻。
一旦还不上老百姓的钱,‘集资诈骗’的罪名就铁板钉钉,再也洗不清。”
他不可能通过扶持砂石或煤矿来帮父亲翻盘,因为这条路已经被封死。
唯一的生路,是壮士断腕。
立刻抛售煤矿股份,以极低的价格甩卖砂石产业链。
只要能凑齐两千万填补窟窿,证明主观上没有非法占有目的,或许还能避开刑事牢狱之灾。
但这代价巨大——江家根基将被掏空,元气大伤,未来翻盘的希望渺茫如星。
父亲肯定下不了这个狠手。
但即便不能救命,至少能让他提前布局,总比被秘密抓捕、不明不白地消失要强。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江建华头顶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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