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宝山的风顺着衣领灌进去，冻得邵砚川后脖颈子发麻。他刚把嵌在镇海碑上的七印又按了三遍，指腹蹭过回纹半毫米的挑尖，硬得扎手，和他怀里枣木刻刀上沾的橘子糖渣一个硬度。下山的时候邮递员顺嘴提了一嘴，徐风从戈壁滩押回来，关在镇海东边的蟹浦监狱，他就把这事记在了心上——不是记仇，是记着那笔没算完的账：徐当年偷了邵家八万六的抗战捐款，栽赃他爹，这笔“人情债”不能就这么烂在土里。
村口的槐树下停着去蟹浦的公交，司机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嚼着槟榔，看见他就喊：“两块一位，过时不候，你这破包袱占地方，得加五毛！”邵砚川把扛着的旧报纸捆往地上一杵，报纸边角蹭了招宝山的海泥，在冻硬的土路上划出道黑印子：“加什么五毛？我探监又不是旅游，家属优待懂不懂？一块钱，不坐我走过去，省得费你油，你这破车烧柴油比我那驴车还费，亏死你裤裆都凉了。”胖司机瞅他那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藏青丝绸的补丁在太阳下晃得亮，乐了：“一块就一块，你这棉袄够当流动广告牌了，省得我贴海报。”邵砚川嘴硬“这棉袄比我爹的刻刀还结实，你那海报风一吹就烂”，却把省下的一块钱塞邵砚北手里，邵砚北脚踝冻裂的口子又渗零血，他把钱塞进邵砚北破靴子的夹缝里，嘴硬“买葱，阿婆蒸年糕多放一把，这钱省得值”。
公交开在冻硬的土路上，颠得人尾椎骨疼。邵砚川把破棉袄里的干牛粪渣倒出来，摊在车窗沿上晒，嘴硬“这牛粪晒干了比煤球耐烧，省了买引火物的三分钱”。邵砚北缩在角落里，破靴子的裤脚露着冻紫的脚踝，邵砚川骂了句“懒虫就知道缩着”，把自己破棉袄的袖口撕下来一圈，裹在邵砚北的脚踝上，布条上还沾着之前补墙的海泥，嘴硬“这袖口磨破了没用，省了买绷带的两毛钱，裹上别冻死了我赔医药费”。邵砚北踢了他一脚，没真用力，把脸往破棉袄里埋了埋，没话。
蟹浦监狱的围墙刷着新白灰，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岗哨上的武警瞅了他一眼，没拦——他上周来查档案的时候，管理员大姐早打过招呼。登记室的管理员是个戴红袖章的大姐，手里攥着个铁皮印章，看见他就笑：“邵师傅又来啦？探视证工本费五毛，上次你用通行证抵，这次可不能再赖了。”邵砚川把之前一阁抵押剩下的通行证拍在桌上，证件上盖着文化局的朱红章，边角都磨毛了：“这证够抵一百次工本费，你当我傻？上次老张头了，探视家属免工本费，你敢收我钱我告去文化局。”大姐笑着摆摆手，在他递来的探视条上盖了个蓝章，章油蹭在纸边上，晕开个蓝点。邵砚川心把章油蹭掉，把探视证叠成方块，夹进怀里破账本的内页当书签，嘴硬“这证硬，比买的塑料书签结实，省了两分钱，值”。
探视室摆着几张破塑料凳，凳面裂了个斜口子，坐着硌尾椎骨。邵砚川拣了个裂缝最的坐下，塑料凉得他一哆嗦，骂了句“这凳子比徐风的假牙还硬，坐久了屁股都得冻裂”。徐风被管教带着进来，穿身洗得发白的蓝囚服，裤脚短了一截，露着冻裂的脚踝——血痂混着泥，黑红一片，比邵砚北常年冻裂的脚还惨，缺了颗之前在戈壁滩掉的假牙，话漏着风：“邵……邵砚川……我爷爷在瑞士的钱……都给你……”
邵砚川从兜里掏出那半块在戈壁滩捡的塑料假牙，扔在掉漆的木桌上，“咔嗒”一声脆响，假牙齿上还沾着当年戈壁滩的硫磺渣。“那脏钱艾丝早按规定捐给敦煌研究院了，你当我稀罕？”他掰着冻得发僵的手指头算账，指甲缝里还嵌着嵌七印时蹭的海泥，“你每月在监狱里参加劳动，能拿五块钱吧？这五块钱给我，我给阿婆买橘子糖，算你还我爹当年被你爷爷栽赃的人情。多一分我不要，少一分我拆了你这监狱的墙——当然，拆墙的钱得你赔，扣你十年年糕配额。”
徐风愣了，缺了牙的嘴张了半，才点头跟鸡啄米似的，假牙晃得“咔咔”响。他从囚服内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是管教开的预支条，写着“下月劳动津贴伍元，可提前支取”，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他爹的字一个德校邵砚川接过条子，没看金额，指尖蹭到点硬邦邦的东西——是徐风藏在纸条里的半颗橘子糖，估计是上次劳动发的福利，他没舍得吃。邵砚川把糖塞回徐风手里，嘴硬“这糖太硬，我牙口好，留着你自个儿吃，我要的是下月的五块钱，不是这半颗破糖”，却把预支条叠成方块，塞进怀里和橘子糖渣挨在一起。
他瞅见徐风露在外面的脚踝，冻得青紫，混着脓血，骂了句“晦气”，把自己的破袜子脱下来扔过去。那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沾着之前爬山蹭的黑泥，袜底磨得薄如蝉翼，他嘴硬：“这袜子破得漏风，我正想扔，省了买袜子的两毛钱，你穿上别冻死了赖我，医药费三千刀我可不赔。”徐风赶紧把袜子套上，粗糙的布料磨得伤口疼，却咧嘴笑了，露出豁着牙的嘴，比哭还难看。管教在旁边瞅着，没话，转身去倒水。
邵砚川跟大姐讨了半杯开水，塑料杯子缺了个口，水有股浓重的漂白粉味，呛得他皱眉头。他喝了两口，把杯子还回去，嘴硬“省了买矿泉水的五毛钱，这水味儿比我爹的橘子糖还冲”。路过岗哨，看见地上扔的半根劣质烟头，烟纸都潮了，他赶紧捡起来塞兜里：“这烟头值五分钱，省了买烟叶的钱，回去晒干了还能抽两口，比徐风那假牙烟味正。”连那张探视证他都心折好，夹进破账本里，嘴硬“这证硬，当书签刚好，省了两分钱，比我爹当年用的书签还结实”。
探视室的窗户上结了层薄冰，太阳光透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冰碴子掉在塑料凳上，砸出个坑。邵砚川坐了十分钟就走了，出来风刮得更猛，他把破棉袄的领口往上拽了拽，挡住灌进来的风。邵砚北踢了他的脚踝，骂：“你个狗日的，连脚上穿的袜子都舍得扔？”邵砚川嘴硬“那袜子破得没法补了，扔了省线”，却把兜里徐风塞给他的预支条又摸出来，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怀里最暖和的夹层，和七印、橘子糖渣挨在一起。
回程的公交上人不多，邵砚川拣了最后一排的座位，把预支条垫在邵砚北的破靴子里，纸硬得硌脚，却能挡点风。邵砚北踢了踢他的脚，没话，把脸往破棉袄里埋得更深了。路过村口卖橘子糖的摊，摊主喊着“五块钱一斤，甜掉牙”，邵砚川瞅了一眼，唾沫星子砸在糖筐上，骂：“五块钱够买三根葱，买这破糖？我脑子又没进水。”但看见摊主给顾客称的糖里混着半颗硬橘子糖渣，又嘟囔了一句：“等下月徐风的钱到了，多买半斤，给阿婆留着，省了买糖的钱，值。”
徐地在路边捡了块鹅卵石，当弹珠滚，石头上沾着泥，滚得地上全是黑印子。邵砚川骂“脏死了，回头从你年糕配额里扣”，却蹲下来帮他把石头上的泥蹭干净，用自己的破袖口擦了三遍，袖口沾了泥，他心疼得直抽抽，嘴硬“这泥省了买颜料的钱，回头补墙刚好”。苏野晃着手腕上的银镯子，蓝花蹭在鹅卵石上，亮得晃眼，邵砚川没骂，只是把破棉袄的袖口往上拽了拽，挡住她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腕，风刮得银镯子叮当响，混着远处的海浪声，飘得很远。
走到庄市后海塘的老宅门口，邵砚川把预支条拿出来，对着太阳照了照，纸上的蓝章清晰得很。他摸了摸怀里的七印，又摸了摸兜里的橘子糖渣，嘟囔了一句：“老东西，这回能给你买真的糖了，不用啃你留的硬糖渣了。”完又骂自己矫情，把预支条塞回账本里，转身去扛那捆旧报纸，准备补老宅的墙。邵砚北跟在后面，踢了踢他的脚，骂“抠死你得了”，邵砚川回怼“我抠下来的钱给阿婆买糖，给你买新棉袄，比你那双露脚的破靴子值钱多了，懂什么”。
风卷着东海的咸味吹过来，老宅门楣上的回纹在夕阳下发亮，嗡鸣声混着海滥声响，飘得很远。邵砚川知道，这债算是清了——徐风的脏钱他没碰，爹的人情要回来了，阿婆的橘子糖有着落了，这日子，比啥都踏实。他把破棉袄往肩上一搭，扛着旧报纸往院里走，破帆布的下摆在风里猎猎响，跟邵家传承的破旗子似的，飘向所有没讲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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