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
曹剑平是被一阵呕吐声吵醒的。那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来,一阵接一阵的,像海浪拍打礁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睁开眼睛,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光带,暖洋洋的。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着,林婉睡过的那一边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卫生间门口。
林婉趴在洗手台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前的碎发被水打湿了,贴在太阳穴上。她一只手撑着洗手台边缘,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胃里的东西已经吐空了,只剩下干呕,一下一下的,身体跟着一颤一颤的。曹剑平走过去,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凉,在微微发抖。他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像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
“林婉姐,你怎么了?吃坏东西了?”
林婉没有回答,又干呕了几下,才慢慢直起身。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漱了漱口,又捧了一把洗了洗脸,用毛巾擦干。她的脸还是白的,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她转过头,看着曹剑平,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满足,还有一种“你这个笨蛋”的无奈。
“笨蛋,你要当爹了。”
曹剑平的手停在了她背上。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生病的神色,只有一种温柔的、笃定的、像是藏了一个很大秘密终于可以出来的光。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的硬盘,所有的数据都被清空了,只剩下一个词在空荡荡的脑海里来回弹跳——当爹。当爹。当爹。
“你——你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你要当爹了。”林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还很平坦,平坦得看不出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很久,像是在抚摸一个已经存在的、虽然还很但正在生长的生命,“我怀孕了。秀娥也怀孕了。”
曹剑平的脑子又空白了一次。这次空白的时间更长,长到林婉以为他傻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回过神来,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都有些疼了,但她没有挣开,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笑。
“秀娥姐也——?”
“嗯。她早上也在吐,比我早。我去厨房倒水的时候看到她趴在洗碗池边上,吐得比我还厉害。”林婉从他手里抽出手,转身走出卫生间,走到衣柜前,开始换衣服。她脱掉睡袍,露出光洁的后背和肩胛骨,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深蓝色的长裤,慢慢地穿,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照顾肚子里那个还不存在的生命。
曹剑平靠在卫生间门框上,看着她穿衣服,脑子里还在消化那两个消息。林婉怀孕了。秀娥怀孕了。他要当爹了。两个孩子的爹。这个消息太大,大到他的脑子装不下,像一杯满到溢出的水,怎么都端不稳。
“林婉姐,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昨。我让方警官帮忙买了验孕棒,偷偷测的。两条杠。”林婉系好裤子的扣子,转身看着他,“秀娥也是昨测的。她比我早一,前就测了,但她没,想等我一起。”
“你们——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早告诉你你昨晚还能睡得着?”林婉走过来,伸手帮他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再了,我们也不确定。验孕棒也有不准的时候。今早上又吐了,才确定。”
曹剑平看着她,眼眶突然红了。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上,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她没有挣扎,靠在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嘴角带着笑。
“曹,你哭什么?”
“没哭。”
“你眼眶红了。”
“那是高心。”
林婉笑了,从他怀里退出来,抬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还是白的,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只有要做母亲的女人才会有的光。
“走吧,去看看秀娥。她比我吐得厉害。”
两个人出了房间,下了楼。厨房里,赵秀娥站在洗碗池前面,一只手撑着池边,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脸色比林婉还白。她的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几缕碎发垂在脸前,随着她干呕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几滴鸡蛋液,是她早上打鸡蛋的时候溅上去的。灶台上的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在厨房里弥漫,但她闻不得那个味道,一闻就想吐。
曹剑平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赵秀娥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回头,继续干呕了几下,才直起身,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用围裙擦了擦。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吐完的人。
“秀娥姐,你怀孕了?”曹剑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很重大的问题。
赵秀娥转过身,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零头。她的表情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她最高兴时的表现。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也很平坦,平坦得看不出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多久了?”曹剑平问。
“一个多月。”赵秀娥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平静得像在一件很平常的事,“林婉比我晚几。”
曹剑平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不出的感觉。这个女人,在岛上守了五年寡,每做饭、洗衣、打扫卫生,从不抱怨,从不诉苦。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一座岛,一日三餐,四季轮回。但现在,她的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她要做妈妈了。
“秀娥姐,谢谢你。”
赵秀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了一句让曹剑平差点哭出来的话:“应该的。”
她转身走到灶台前,关掉火,把锅端下来。粥还在冒热气,但她不想喝了,闻着就恶心。她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磕在碗里,用筷子打散,动作还是那么利索,那么稳,但她的嘴角一直微微翘着。
餐厅里,女人们陆续来了。陈翠莲第一个走进来,穿着一件红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还带着睡意。她一进门就看到林婉和赵秀娥的脸色不对,愣了一下。
“林婉姐,秀娥姐,你们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林婉在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喝了一口。
“没事?你们俩看起来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陈翠莲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看着林婉,“林婉姐,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春花也进来了,穿着一件粉色的短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看到林婉和赵秀娥的脸色,也愣了一下,然后在陈翠莲旁边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林婉姐,你们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没樱”
秋月端着茶壶进来,给大家倒茶。她看到林婉和赵秀娥的脸色,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了桌上。她放下茶壶,拿起抹布擦桌子,眼睛一直在看林婉。
江薇薇跟在秋月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脸上擦镰淡的胭脂。她看到林婉和赵秀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在秋月旁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像一个学生。
孙晓敏拿着账本进来,在角落里坐下,翻开账本,拿起笔,准备记账。但她看到林婉和赵秀娥的脸色,笔停在了半空中,半没落下去。
李香兰端着茶杯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茶,看着林婉和赵秀娥,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林婉姐,秀娥姐,你们是不是有喜了?”
餐厅里安静了。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林婉和赵秀娥身上。陈翠莲的包子停在嘴边,忘了咬。春花的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排骨悬在半空,油滴在桌上。秋月的茶壶歪了,茶水从壶嘴流出来,浇在桌上。江薇薇的双手握在一起,指节泛白。孙晓敏的笔在纸上戳了一个洞。李香兰端着茶杯,嘴角的笑更深了。
林婉放下水杯,环顾了一圈,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幸福,有满足,还有一种“我终于可以了”的释然。
“嗯。我怀孕了。秀娥也怀孕了。”
餐厅里炸开了锅。陈翠莲第一个从椅子上弹起来,包子掉在地上,她没捡,冲到林婉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肚子,眼睛里全是光。
“林婉姐,真的?你真的怀孕了?”
“真的。”
“多久了?”
“一个多月。”
陈翠莲又冲到赵秀娥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肚子。赵秀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秀娥姐,你也怀孕了?”
“嗯。”
“多久了?”
“一个多月。”
陈翠莲站起来,双手叉腰,仰头大笑,笑声在餐厅里回荡,震得墙上的灰都掉了几粒。
“哈哈哈!曹要当爹了!两个孩子的爹!”
春花也冲了过来,围着林婉和赵秀娥转圈,像一只找不到尾巴的狗。秋月站在旁边,双手捂着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在笑。江薇薇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耳朵红了,但嘴角翘了起来。孙晓敏放下笔,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婉和赵秀娥,嘴角带着笑。李香兰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曹剑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银簪,簪子温温热热的。
“簪仙,”他在心里,“我要当爹了。”
簪仙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友,恭喜。”
“谢谢。”
“两个孩子,一个爹,你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
“那就好。”
曹剑平笑了,走到餐桌旁,在林婉旁边坐下。林婉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吃,吃完去医院检查一下。”
“你不是不用去吗?”
“那是刚才。现在确定了,得去医院做个正式检查。”林婉把包子推到他面前,“你陪我们去。”
“好。”
赵秀娥从厨房端着一盘煎蛋出来,放在桌上。她在曹剑平另一边坐下,拿起一个包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曹剑平,一半自己拿着。
“吃。”
曹剑平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流油。他嚼着包子,看着身边这两个女人,心里涌起一股不出的感觉。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
吃完早饭,三个人出了门。林婉开车,赵秀娥坐在副驾驶,曹剑平坐在后座。车子驶出别墅,上了公路,往城边区医院开去。路两边的田野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村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曹。”林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嗯。”
“你,孩子会像谁?”
“像你。”
“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
赵秀娥在旁边“哼”了一声,但嘴角翘了起来。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来。三个人下了车,走进门诊大楼。挂号,排队,检查。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话慢条斯理的。她给林婉和赵秀娥开了b超单,让她们去检查。
b超室里,曹剑平站在门口等着。门关着,他听不到里面的声音,只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根银簪,簪子温温热热的。
门开了。林婉先出来,手里拿着一张b超单,脸上带着笑。赵秀娥跟在她后面,也拿着一张b超单,嘴角微微翘着。
曹剑平接过那两张单子,看着上面那些看不懂的黑白图像和密密麻麻的数字。图像里有一个的影子,像一颗花生,蜷缩在子宫里。
“这是——孩子?”
“对。”林婉站在他旁边,指着那个影子,“这是头,这是身体,这是手,这是脚。还很,但医生发育得很好。”
曹剑平看着那个影子,眼眶又红了。这次他没忍住,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他赶紧伸手擦掉,但林婉还是看到了。
“曹,你哭了。”
“没哭。”
“你哭了。”
“那是高心。”
林婉笑了,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赵秀娥站在另一边,伸手挽住他另一只胳膊。三个人走出医院,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海鸥在上飞,发出欢快的叫声。
“曹,你,孩子叫什么名字?”林婉问。
“没想好。”
“那你现在想。”
曹剑平想了想:“如果是男孩,叫曹念海。念着这片海,念着桃花岛。”
“如果是女孩呢?”
“曹念桃。念着桃花,念着你们。”
林婉笑了,赵秀娥也笑了。
三个人上了车,驶回桃花岛。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和桂花的甜香。远处的海浪声一阵一阵地传来,像是在唱着一首温柔的歌。
“曹,今晚你去秋月的房间。”
“为什么?”
“因为我和你秀娥姐都怀孕了!”
“那就只陪伴不做爱!”
“赶紧滚!”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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