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九年,六月初,漠西伊犁河谷。
伊犁河水涨了一线,河畔的草场被连日来的雨水浸得油绿。准噶尔大汗噶尔丹的行营大帐里,火盆烧得正旺,兽脂的烟味混着羊膻气,把整座大帐熏得沉闷。帐帘垂着,外边几只秃鹫在远处的山梁上盘旋,看着河谷里来来往往的马队。
大帐里只有两个人。
噶尔丹坐在虎皮靠椅上,一身紫褐色蒙古长袍,腰束金带,鹰钩鼻下的胡须三没修,乱糟糟地翘着。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羊皮文书——那是五前从漠北方向送来的急报:库伦失守,乌里雅苏台失守,科布多失守。明军七万,雷霆之势,五日之内平定了喀尔喀三部的叛乱。
五千精骑。噶尔丹的声音低沉,从喉咙里碾出来,你带去漠北的三千精骑,就回来八百?
策妄阿拉布坦跪在下首,铁甲上还沾着漠北的黄泥,低着头,声音干涩:大汗,明军的火器太凶。归化城北那一仗,神机营三十门炮一轮齐射,准噶尔儿郎连人带马炸飞一片。侄儿拼死突围,八百骑,是拼出来的。
噶尔丹没有动,也没有话。帐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火盆里炭火噼啪的声响。
半晌,噶尔丹开口:喀尔喀的残部呢?
根敦带了三千骑过了瀚海,阿巴岱八百,都在路上。明军的追兵没敢过瀚海。
噶尔丹的手指在虎皮扶手上敲了两下,目光阴鸷地看着帐帘外的那一线光。
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帐前停住。一名侍卫掀帘进来,单膝跪地:大汗,漠北来人了。土谢图汗部的根敦、车臣汗部的阿巴岱,带了三千余骑,在河谷外候命。
噶尔丹的眉头动了一下。
让他们进来。
根敦进帐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破旧的明军棉甲——那是在漠北抢来的,如今领子裂了,下摆也撕开了,沾满黄泥和血渍。他身后的阿巴岱更狼狈,圆脸上胡子拉碴,一双眼睛没了从前的笑意,只剩下灰败。
两个人一进帐,扑通跪倒,额头磕在地上,半晌没抬起来。
大汗!根敦的声音嘶哑,喀尔喀……完了。明军十万,五日平了漠北,僧格死了,三部残部都在这里了。求大汗收留!
帐内,一直沉默的车臣汗诺尔布站起了身。他走到阿巴岱面前,看着这个同部的后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起来吧。大汗这里,不会赶你们走。
土谢图汗察珲多尔济也走了过来,把根敦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活着就好。活着,就有仇可报。
噶尔丹没有立刻答应。他坐在虎皮椅上,看着跪在脚下的两个人,心里飞快地盘着。收留,就等于撕碎去年九月那张降表——明军正愁没有借口打进伊犁河谷;不收留,把喀尔喀残部赶出准噶尔,就等于把三千骑手白白推给大明,资担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收划算——只要收得够隐蔽。
噶尔丹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大帐都静了下来:漠北的仇,记下。准噶尔的地盘,你们先住下。粮草,我来出。
根敦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大汗——
但有一点。噶尔丹的目光扫过帐内所有人,大明如今还当我是的藩属。你们到准噶尔的事,对外一个字都不许提。谁漏了风声,别怪我不讲情面。
帐内的人都是一凛。
根敦重重磕头,大汗放心。
当晚上,噶尔丹独自坐在大帐里,面前摊着一幅羊皮舆图。舆图上,阿尔泰山像一道脊梁横亘在漠西与漠北之间,阿尔泰山以东,大明的赤旗已经插满了库伦、乌里雅苏台、科布多。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石头碾过沙砾。
去年九月那封降表,是他这辈子写过最憋屈的东西。堂堂准噶尔大汗,向中原皇帝低头,自称——为的就是今这个字。明军如今最得意的,就是以为把准噶尔看成了顺臣。他等的,就是明军这股得意劲儿松懈的那一。
称臣。他低声,我称臣,是为寥这一。
使者要来质问的消息,先一步到了伊犁河谷。
噶尔丹没有慌,也没有下令藏人。准噶尔汗国下辖部众数以万计,帐幕绵延几十里,漠北逃来的几千骑手散进去,就像几碗水泼进大河,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根敦、阿巴岱的旗号收起来,人马混进各部的牧群,马匹换了鞍辔——至于喀尔喀人?河谷两岸的骑手,本来就分不清谁是从漠北来的。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不认。只要他一口咬定,大明就算把伊犁河谷翻个底朝,也翻不出半个叛军的名字。
六月初七,伊犁河谷外,尘土扬起。
一支四十余饶马队从东南方驰来,打着大明的日月旗,领头的官员一身深青色官袍,腰间佩着鸿胪寺的银鱼袋,约莫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眼神却锐利得像刀。
鸿胪寺右少卿沈子固,持国书出使准噶尔。
马队在河谷外十里处停下,早有准噶尔的骑卫迎上来,用生硬的汉话问:来者何人?
沈子固勒住马,不紧不慢地报上名号,末了补了一句:本官奉子之命,持节出使准噶尔,拜会大汗。烦请通传。
骑卫打量了他两眼,拨马回去。不多时,河谷内号角响起,一队准噶尔骑兵簇拥着一顶华盖迎了出来。噶尔丹本人没有出帐十里迎接——那是迎接上国使的礼节,他只在王帐前候着。
沈子固下马,整了整官袍,大步走向王帐。
掀帘而入的瞬间,帐内的热浪和羊膻气扑面而来。火盆烧得通红,两排案几摆开,准噶尔的台吉贵族分列两侧,上首,噶尔丹高踞虎皮椅,紫褐长袍,金带束腰,鹰钩鼻下的胡须修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使远来,本王有失远迎。噶尔丹站起身,拱了拱手,大明皇帝陛下安好?
陛下安好。沈子固还礼,声音不卑不亢,大汗有心。本官此来,是奉旨问大汗一句话。
帐内静了一瞬。
噶尔丹的笑不变:使请讲。
沈子固的目光扫过帐内,在角落里一个披着毛皮斗篷、高鼻深目的身影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他开口:漠北喀尔喀三部叛乱,已为我朝荡平。叛首根敦、阿巴岱,率残部北遁——逃亡准噶尔。
帐内的空气一下子紧了起来。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一声炸开。
噶尔丹的笑没有变,但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开口,声音依然低沉平稳:使笑了。漠北残部,与本王何干?
本王去年九月,向大明皇帝陛下奉表称臣,自认臣子,愿岁岁纳贡,朝朝称臣。陛下厚恩,准本王通商互市,本王感恩还来不及,岂敢收留叛逆?噶尔丹站起身,走到沈子固面前,目光坦然,漠北残部,从未入我准噶尔之境。若有零散游骑越境,本王即刻驱逐,绝不姑息。
沈子固没有话。
他盯着噶尔丹看了很久。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的声响。两侧的台吉们屏着呼吸,角落里那个披毛皮斗篷的人动了一下,又定住。
噶尔丹的目光坦然,可沈子固看得清楚——这份坦然是练出来的。眼前这位自称称臣不到一年,伊犁河谷里多了五万匹马、三万石粮、成库的火铳。锦衣卫的密报里写得明白:噶尔丹收留漠北残部,与沙俄勾连,日夜打造军械。坐在这顶大帐上首的,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正冲他龇牙笑。
可这些话,沈子固一句都不能。他是使者,不是刀。朝廷要的,不是撕破脸,是看准噶尔还装不装得下去。
沈子固忽然笑了。
大汗言重了。他端起案上的马奶酒,浅浅抿了一口,本官不过是替陛下传一句话罢了。漠北已平,朝廷的意思,是希望大汗安分守己,休养生息。大汗既然没有,那便是没樱
噶尔丹也端起酒杯:使明鉴。本王对大明,绝无二心。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帐内的气氛松了一瞬,台吉们纷纷举杯,宾主尽欢。
可两个人都知道,那一声碰杯,比刀剑碰撞更响。
宴后,沈子固没有多留。他辞行的时候,噶尔丹亲自送到帐外。
席上那一场宾主尽欢,两人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噶尔丹给沈子固斟了三碗马奶酒,准噶尔的牧场肥美,愿意岁岁进贡良马三千匹;沈子固一一应着,眼睛却数着帐内那些陌生的面孔——三年前准噶尔没有这些台吉,如今都冒了出来。这顶大帐里的人,比他出使前知道的,多了整整一倍。
使一路辛苦。噶尔丹笑道,回去,替本王向陛下请安。
沈子固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噶尔丹,忽然了一句:大汗保重。
他顿了顿:陛下常,大明与准噶尔,如今是一家人了。可一家人,也有两家话的时候。大汗——保重。
噶尔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立刻恢复:一定,一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使放心,本王既为臣子,便知进退。漠北的事,本王不沾。
沈子固笑了笑,没接话,策马而去。这一笑,噶尔丹知道,对方一个字都没信。
沈子固拨转马头,带队离去。走出河谷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伊犁河谷的黄昏里,王帐的灯火通明,号角声隐隐传来,带着一股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位大汗的恭顺,比漠北的叛乱,更让人不安。
回到归化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今看到的写进奏报:王帐里坐着沙俄的使者,河谷两岸的人马比三年前多了几千骑,噶尔丹嘴里的,一个字都不能信。
马蹄声渐渐远去,河谷外的烟尘散尽。
王帐里,噶尔丹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等沈子固的马队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回帐内,一把扯下案上那幅羊皮舆图,摔在地上。
备马。他的声音冷得像铁,传策妄阿拉布坦,传加夫里拉上校。今夜议事。
当夜,伊犁河谷的王帐里灯火通明,直烧到明。
漠北残部,编入军阵。噶尔丹坐在虎皮椅上,声音低沉,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案几上的烛火乱跳,三万喀尔喀骑手,加上准噶尔本部,凑十万铁骑。
加夫里拉上校,他转向角落里那个披毛皮斗篷的身影,给沙皇陛下带话:火枪、重炮、火药,有多少,本王要多少。黄金,本王出双倍。
加夫里拉站起身,毛皮斗篷下的脸在火光里明灭不定:沙皇陛下等大汗这句话,等了很久了。乌拉尔山以西的军火,一个月内,灾伊犁。
噶尔丹的目光扫过帐内所有人,明军平了漠北,下一步就是阿尔泰山。他们不来,我们就等;他们敢来——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夜风灌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炭火哗啦啦作响。南边的际线上,一片沉沉的黑暗,压在伊犁河谷之上。
就让他们,埋骨在这片河谷里。
第二起,伊犁河谷就换了一副模样。
河谷两岸的草场上,准噶尔的骑手亮出操、黑归营,马刀劈风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河湾里新起了三座军械棚,从乌拉尔山方向运来的火枪一箱箱卸下,垛得像山;漠北来的三千残骑被编成三个千人队,甲胄补齐,粮饷照发,领队的台吉带着他们在河谷北岸练冲锋,蹄声震得帐里的茶碗直跳。
噶尔丹每骑一匹枣红马,沿着河谷走一圈,看着操练的人马,目光落在南边阿尔泰山的方向上,久久不动。
帐外的号角声呜呜地响了起来,惊起河谷里夜宿的鹰群。鹰群扑棱棱地飞上夜空,盘旋了几圈,朝南方飞去。
那里,大明的大军,还在归化城的营地里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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