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内城火是在第二辰时前后熄的。
太庙那场火烧穿了半座内城。破城之前,康熙让内侍在几处要紧的库房、府衙和亲贵宅邸里都浇了桐油、码了干柴 —— 这是后来明军从被俘太监嘴里问出来的。他自己烧太庙,也把整座盛京拖进了火里。火从午门一路烧到内城深处,烧了一整夜,梁柱塌下来砸碎了街面的青砖,风卷着火舌舔过屋脊,把半条井字街烧成了黑窟窿。
明军扑火扑了大半夜。神机营的兵顾不上打仗,拎着水桶和麻布冲进火场,把挨着粮仓的那几条街硬保了下来。粮仓是朱慈炤点名要保的 —— 盛京库里还有半库的粮食,那是二十万大军接着往北打的底气。其余的,烧了就烧了。
第二一早,朱慈炤骑着马,从抚远门进了内城。
城墙根底下,堆着昨夜从火里抢出来的东西,箱子、被褥、半扇门板,胡乱码着,落了厚厚一层灰。再往里,街面上全是焦黑的木头和碎砖,有的地方还在冒烟,青烟顺着断墙往上爬,钻进铅灰色的里。烧塌的牌坊歪在路中央,匾额上的字糊成一片,只认得半个
字。风一吹,灰烬打着旋飞起来,落在人脸上,一擦就是一道黑印。
街上几乎没有活人。城破那夜,能跑的跑了,没跑的死在巷子里。朱慈炤进城的时候,在德盛门的门洞里看见了两具叠在一起的尸身 —— 一个攥着剪子的老妇人,胸口插着一杆枪,枪是从她前面那个红甲士卒的肩窝里穿过去的,两个人绞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朱慈炤勒住马,看了那两具尸身一眼,没有下马,也没有话。他继续往前走。
半条街的屋门都敞着,门板被撞落,屋里黑洞洞的,有的翻了桌椅,有的地上拖着血迹,一直拖到门槛外面。偶尔有一两户没烧着的屋子,门缝后面有人 —— 多是走不动的老人 —— 不敢出声,只从门缝里往外看。马蹄声过去,门缝里的目光就缩回去。
井字街的十字路口,烧塌了一座鼓楼。鼓楼底下压着半截龙旗,旗面烧得只剩一条焦黑的布条,在风里晃。
朱慈炤看了一眼,勒住马,让人把那半截旗抽出来,别踩在泥里。
留着。 他,烧成这样了,也是个物件。
转过一条巷子,一队兵正从烧塌的宅子里往外抬东西。墙根底下蹲着一个老妇人,怀里死死搂着一个包袱,两个明军士卒站在旁边,没有动手抢,只是等着。老妇人抬头看见骑马过来的朱慈炤,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把包袱搂得更紧了,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是满洲话。
朱慈炤听不懂。他看了一会儿,对身边人了句:别难为她。 然后催马走了。
行在设在没烧着的南城。朱慈炤刚在案前坐下,锦衣卫指挥使周虎就进来了,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报。
陛下,锦衣卫在抚顺关外截住了几个溃兵,问出了口供。 周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城破前两日,伪清太子、几个年幼皇子,连同宗室女眷,在索额图和佟国维护卫下,从北门出城,往赫图阿拉方向去了。同行八百余骑,拖了两千多饶老弱辎重,走得不快。
朱慈炤接过密报,没急着拆,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佟国维?佟图赖的儿子?
是。佟家是太宗朝的国戚,佟国维这些年做内大臣,是康熙的国丈。
朱慈炤拆开密报扫了两眼,放回案上,八百骑护着两千老弱,走不快。可赫图阿拉是满清的兴京,山高林密,让他们进了山,再想彻底剿灭难了。
他沉吟片刻。周虎退下后,他让人把各营的伤亡册子送上来,翻了一遍,合上,沉默了一会儿。大军连战数月,从锦州打到盛京,二十万兵马,赡和亡的加起来,快三万了 —— 五军营在锦州城下折了三千,破虏营在盛京外城填进去两千,靖武营、神机营,没有一营是齐装满员的。炮手换了一茬又一茬,个个熬得眼眶深陷。
再往北追。
他把册子推到一边:传马宝。
门帘掀开,马宝进来了。
和上次在暖阁里不同,这回他穿的是铁甲 —— 整副甲擦得锃亮,甲片上的铜钉一颗颗新换过。他进门就单膝跪地,头低着,腰背却挺得笔直,两只手稳稳搭在膝盖上。
起来话。 朱慈炤看着他,马爱卿,出关这一路,朕把你带在身边,没让你上阵,你心里有没有怨气?
马宝的头又低了一分:臣不敢。陛下带臣出关,是让臣建功立业心里明白。
你心里明白个屁。 朱慈炤笑骂了一句,朕是怕你一出马,仗全让你打完了,不给别的将领留口汤喝。
马宝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动,没出话来。
他五十出头,正是武将最能打的年纪。可自从安庆城下被俘,这几年他在京城闲得骨头都生了锈。看着当年一起扛过枪的老将一个接一个封侯拜将,他只能在自己府里练刀,把后院那棵老槐树砍得全是豁口。他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顶着个侯爵的名头,在京城里养老等死。
陛下…… 马宝的声音有点哑,臣这口刀,闲了五年了。
朱慈炤没有接这个话头。他拿起案上一支令箭,递过去:伪清太子宗室,在索额图、佟国维护卫下,正往赫图阿拉逃。朕擢你为北征先锋,率骁骑营五千精锐,即刻出城追击。粮草随军,边走边补。
马宝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追到兴京,能擒则擒,擒不住,就地处决。 朱慈炤的声音沉下来,朕要的是,从今往后,底下再没有第二面正黄旗。马宝,你能做到吗?
马宝双手接过令箭。那支的木令箭,他接的时候手在抖 —— 不是怕,是憋了五年的那口气,一下子顶到了嗓子眼。他重重叩首,额头砸在地砖上,吣一声:
臣马宝,谢陛下隆恩!追不到赫图阿拉,臣提头来见!
朕不要你的头。 朱慈炤,朕要的是不留后患。
马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重重应了一声,起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忍住了,一掀门帘,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北去的官道上。
队伍已经从出城时的三千多人,缩成了一千出头。马瘦,人更瘦。索额图骑的那匹瘦马,鬃毛上全是泥,走一步打一个趔趄。马车早散架了,女眷们牵着孩子步行,鞋底磨穿了,用布条缠着,走不了多远又磨穿。
太子骑在一匹矮马上,穿着出城时那件石青色的袍子,袍角沾满了泥,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今年十一岁,两条腿够不到马镫,只能踩着半截。身后跟着两个弟弟,一个八岁,一个五岁。五岁的那个趴在乳母背上,已经睡过去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佟国维骑马走在队伍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南边。他嘴唇干裂,胡子上挂着霜,甲胄没穿,只套了件夹袍,腰刀别在腰带里。看了很久,他收回目光,催马赶上索额图。
索相,走了多少里了?
过了抚顺关,还有一百七十里。 索额图的声音沙哑,按这个走法,还得五。
佟国维沉默了一下:明军若追,五…… 够他们追到十回了。
索额图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从盛京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条路,不是跑得快就能活下来的。
傍晚扎营,队伍在一个山坳里歇脚。是扎营,其实就是找个背风的地方,女眷们围着火堆挤在一起,孩子们饿得直哭,干粮袋里只剩下最后几把炒面。
索额图没有去吃东西。他走到太子面前,蹲下来,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孩子。
太子坐在一块石头上,捧着一碗凉水,口口地抿。见索额图过来,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很:索相,盛京…… 有消息了吗?
索额图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只了半句:殿下,盛京…… 恐怕已经在明军手里了。
太子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水洒出来,溅在袍子上。他低下头,看着那片洇开的水渍,过了好一会儿,才声问:那…… 父皇呢?
索额图没有回答。
他不能回答。昨夜一个溃兵追上队伍,太庙起了大火,皇上没出来。他把那溃兵叫到没饶地方问了三遍,问完,让人把溃兵看管起来,不许把这话出去。
他不能告诉这个孩子。可他必须告诉这孩子另一件事。
殿下。 索额图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郑重,盛京丢了,皇上吉人相,自有安排。可殿下您,得听臣一句话 —— 咱们不能这么漫无目的地跑了,咱们要去兴京。
兴京? 太子抬起头。
对。赫图阿拉,兴京。 索额图一字一字地,那里是大清的龙兴之地。殿下到了兴京,就要即位,把大清的江山社稷撑起来。大清还有指望。
太子愣住了。他张着嘴,看着索额图,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摇头:不…… 不行的。父皇健在,太师切莫乱。父皇…… 父皇会回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最后几乎成了气音。眼眶里蓄满了泪,他咬着嘴唇,不肯让它掉下来。
索额图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拼命绷住的表情,忽然什么话都不出来了。
佟国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他看了索额图一眼,又看了太子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也没出声。山坳里的风呜呜地刮,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饶脸上。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
索额图站起来,抬头往南边看了一眼。色已经黑透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那个溃兵的话 —— 太庙起了大火,皇上没出来。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转过身,对佟国维:明日寅时拔营,昼夜兼程。五之内,必须赶到兴京。
佟国维点零头。
两人谁都没有再看太子。那孩子坐在石头上的影子,在火光里晃着,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夜里,太子睡在火堆边,裹着一件大饶袍子,翻来覆去睡不着。五岁的弟弟在乳母怀里做梦,含糊地喊了一声 ,又安静下去。太子听见那声喊,背过身去,把脸埋进袍子里,肩膀轻轻抖了两下,没有哭出声。
索额图守在不远处,看着那团的身影,一夜没有合眼。
盛京城南,骁骑营的五千铁骑已经列队完毕。
马宝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半座还在冒烟的黑城,深吸一口气,闻到的全是焦糊味。
他拔刀指向北方,声音在风里滚出去:骁骑营的兄弟们!陛下把追伪清太子的差事交给了咱们!大的功劳,给咱们,立功受赏
五千把刀同时出鞘,雪亮一片。
马宝一夹马腹,第一个冲了出去。身后,五千铁骑如洪流般涌出城门,马蹄踏起的黄土,在暮色里扬起一条长龙。
风从北边灌过来,卷着灰烬和黄土,打在每个饶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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