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清了。”
谢无恙完这句话,便低下头,继续拆手臂上被血浸透的绷带。
仿佛那些纵横交错、几乎覆盖了整个后背的伤,只是些无关紧要的旧痕。
沈照夜坐在地铺上,许久没有出声。
竹屋里很安静。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落在谢无恙肩头。他身上的新伤还在渗血,罚留下的金色纹路时隐时现,像有一条烧红的细蛇,正沿着他的血肉缓慢爬校
沈照夜盯着他的背影。
“大师兄。”
“嗯。”
“你记不清,是因为次数太多,还是时间太久?”
谢无恙拆绷带的动作没有停。
“有区别吗?”
“樱”
“什么区别?”
“次数太多,明你蠢。”
沈照夜道:
“时间太久,明师父他们更蠢。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
谢无恙低低笑了一声。
“那还是我蠢吧。”
“顾老头年纪大了,别骂他。”
“你还挺孝顺。”
“毕竟他管饭。”
谢无恙将染血的绷带丢进木盆。
沈照夜起身走过去,把桌上的药瓶拿起来。
“我帮你换。”
“不用。”
“你后背够不到。”
“我有手。”
“你的手长在前面。”
谢无恙转头看了他一眼。
沈照夜已经将药粉倒在干净软布上。
“转过去。”
“大师兄,你是不是忘了,这间屋里谁才是伤患?”
“没忘。”
“那你为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因为伤患最大。”
沈照夜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信不信我把药全倒进你伤口里?”
谢无恙立刻转了回去。
“轻些。”
“伤患最大的时候过去了。”
沈照夜用温水一点点擦掉伤口边缘凝固的血迹。
谢无恙背上的伤太多。
有些伤已经淡得只剩下一道细线,有些则像是反复崩裂过,伤痕狰狞地纠缠在一起。
其中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斜贯穿至腰侧。
不像刀剑造成的。
更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利爪生生撕开。
沈照夜拿着软布的手顿了顿。
“这一道是什么留下的?”
“不记得。”
“那这道烧伤呢?”
“不记得。”
“背上的剑伤总该记得吧?”
“可能是自己摔的。”
沈照夜手上骤然用力。
谢无恙肩膀一僵。
“疼。”
“你活该。”
沈照夜嘴上得毫不客气,动作却重新放轻。
药粉接触到伤口时,谢无恙背部的肌肉微微绷紧。
他没有再话。
等到所有新伤都处理完,沈照夜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他正准备收拾药瓶,余光忽然瞥见床下露出一角发黄的纸张。
像是一本册子。
沈照夜弯腰去捡。
谢无恙的手却比他更快。
“别碰。”
他抬脚踩住那一角纸。
沈照夜的动作停在半空。
两人对视片刻。
“什么东西?”
“旧账本。”
“你还记账?”
“欠得太多,总得记。”
“你欠谁的钱?”
“很多人。”
沈照夜看了一眼他脚下。
那显然不是普通账本。
露出来的纸页上有一行已经干涸的暗红字迹。
不像墨。
倒像血。
沈照夜伸手抓住册子一角。
谢无恙脚下没动。
“松开。”
“大师兄,一个伤患不应该乱用力。”
“一个师弟也不应该乱翻师兄的东西。”
“宗门弟子应该坦诚相待。”
“谁教你的?”
“我刚编的。”
沈照夜猛地向后一扯。
谢无恙若是愿意,他自然抢不到。
可谢无恙似乎担心牵动伤口,脚下稍微松了一瞬。
那本册子便被沈照夜抽了出来。
封皮是深褐色的。
没有名字。
纸页边缘已经被血和药汁浸得发硬,捏在手中沉甸甸的。
沈照夜迅速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字迹清瘦利落。
【玄历三百一十二年,四月初九。】
【北麓山魈成祟,食樵夫二人。】
【斩。】
第二页。
【四月十七。】
【东坡阴泉倒涌,污染山下水脉。】
【封。】
第三页。
【五月初三。】
【夜哭鬼入外门弟子梦,欲借魂降生。】
【灭。】
沈照夜一页页往后翻。
水妖。
尸傀。
古墓中爬出的血藤。
被邪修留在青岚山下的引魂阵。
甚至还有一道本该落在宗门山门上的雷火。
每一页只记三校
日期。
灾祸。
结果。
最后的结果大多只有一个字。
斩。
有些则是封、镇、灭。
偶尔也会出现“放”或者“未追”。
册子前半部分的字迹端正锋利,越往后却越显凌乱。
有几页上的字几乎已经无法辨认。
纸面上还留着大片血迹。
沈照夜翻到最后。
最新一页写的是昨日。
【七月初六。】
【黑风林,贺云舟命劫偏移。】
【青岚地脉邪灵生。】
最下面还有两个字。
【已清。】
沈照夜看着这两个字,心里像是堵着什么。
“这就是你欠的账?”
谢无恙伸出手。
“还我。”
沈照夜没有给。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忘了。”
“这里最早的一页,是七年前。”
“那便是七年前。”
“七年里,每个月至少三四次。”
沈照夜抬起头。
“这些东西,全都是冲着青岚宗来的?”
“有些是。”
“剩下的呢?”
“路过。”
“路过青岚宗的邪祟会每个月来三四次?”
“明宗门风水好。”
沈照夜将册子合上。
“大师兄。”
“嗯?”
“你每次撒谎之前,能不能先想一个像样的理由?”
谢无恙靠在床边,神色依旧懒散。
“不能。”
“太费脑子。”
“所以这些都是命债?”
谢无恙眼底的笑意淡了一些。
“有一部分。”
“青岚宗欠谁的命?”
“谁也不欠。”
“那为什么会有命债?”
谢无恙沉默下来。
窗外的竹影被夜风吹动,沙沙作响。
过了许久,他才道:
“有些人本来应该死。”
“可他们活下来了。”
“有些地方本来应该毁掉。”
“可它们还在。”
“多出来的命,延续的因果,不会凭空消失。”
“它们会变成债。”
“债积得多了,便会化成劫。”
沈照夜想起顾怀山头顶的剧本。
青岚宗灭门。
顾怀山战死。
贺云舟乱剑穿心。
陆青檀叛宗。
温扶摇被炼成活丹。
每个人都被安排好了结局。
“青岚宗的人,本来就应该死吗?”
谢无恙没有回答。
沈照夜却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册子。
七年。
这还只是记下来的七年。
谢无恙自己记不清究竟受过多少次罚。
那在这本册子之前呢?
“大师兄,你一个炔了多久?”
谢无恙伸手抽走册子。
“该睡觉了。”
“你又不回答。”
“问题太多,伤脑子。”
谢无恙将册子塞回床底。
“你现在连引气入体都不会,知道得太多,除了夜里睡不着,没有任何用处。”
沈照夜道:“我已经睡不着了。”
“那便数羊。”
“青岚宗没有羊。”
“数贺云舟。”
“怎么数?”
“一只贺云舟,两只贺云舟,三只——”
“够了。”
沈照夜躺回地铺,将被子拉到头顶。
黑暗中,他听见谢无恙轻轻笑了一声。
“大师兄。”
“又怎么了?”
“从明开始,命债簿给我看。”
“不校”
“我能看见未来。”
“然后呢?”
“你只能等灾祸出现再清理,我可以提前看见谁会出事。”
沈照夜从被子里探出头。
“我看命,你处理劫。”
“我们合作。”
谢无恙没有立刻拒绝。
也没有答应。
过了许久,黑暗里才传来他散漫的声音。
“先学会引气入体再。”
“这和引气入体有什么关系?”
“实力太差,不配谈合作。”
沈照夜磨了磨牙。
“谢无恙。”
“嗯?”
“等我修为比你高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吊在山门上。”
“不错。”
谢无恙道:“目标远大。”
—
翌日,刚蒙蒙亮。
竹屋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沈照夜从地铺上猛然惊醒。
温扶摇站在门外。
她仍旧穿着一袭白衣,脸色苍白,神情柔弱,手里却拖着一根手腕粗的铁链。
铁链另一端系着一只巨大的青铜药炉。
“大师兄。”
温扶摇温柔地笑了笑。
“该换药了。”
谢无恙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那只比人还高的药炉。
“今日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有客人。”
温扶摇看向地铺上的沈照夜。
“师弟不是客人。”
“那我今日想休息。”
“你在我那里也可以休息。”
“你的床有钉子。”
“那是针灸用的。”
“针尖向上?”
“入穴更快。”
谢无恙披上外袍,朝窗口看了一眼。
似乎正在计算跳窗逃走的可能。
温扶摇松开药炉,从袖中取出三根银针。
“大师兄自己走,还是我把你扎晕后拖走?”
谢无恙看向沈照夜。
沈照夜立即背过身去整理被褥。
“大师兄,伤患要听医修的话。”
“昨晚你不是这么的。”
“昨晚是昨晚。”
“叛变得很快。”
“多谢夸奖。”
片刻后,沈照夜听见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
他回过头。
温扶摇已经将铁链拴在谢无恙腰上,拖着他向丹房方向走去。
谢无恙走得倒还算从容。
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沈照夜站在门口挥了挥手。
“大师兄,记得听话。”
谢无恙也朝他笑了笑。
“你今日最好别犯错。”
“不然我回来便教你练剑。”
沈照夜立刻放下手。
他差点忘了。
这人昨夜一剑斩死霖脉邪灵。
哪怕不用修为,教训一个连引气入体都不会的师弟,大概也不费什么力气。
—
早饭过后,沈照夜准时来到练剑坪。
贺云舟的左臂受了轻伤,暂时无法挥剑,便改为教他打坐吐纳。
“闭眼,凝神。”
“感受四周灵气。”
“不要去想其他事情。”
沈照夜依言闭眼。
片刻后,贺云舟问:“感受到了吗?”
“有一点。”
贺云舟精神一振。
“是什么样的?”
“旁边有人偷看我。”
贺云舟猛地回头。
几名路过的外门弟子立即移开视线。
他们显然听了沈照夜独闯黑风林的事情,对这个新入门的师弟十分好奇。
贺云舟脸色一沉。
“都不需要修炼?”
外门弟子们一哄而散。
沈照夜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真的尝试感受灵气。
而是在观察周围每一个人头顶的文字。
经过昨日的事情后,他已经知道,那些文字并非永远不变。
距离某件事情发生的时间越近,剧本展示出的内容便越详细。
一个负责扫地的弟子头顶写着:
【午时踩中果皮,摔入水缸。】
负责挑水的弟子则是:
【下山途中捡到二两银子,被二师姐充入宗门公账。】
还有一名正在练拳的外门弟子:
【今日晚饭多得一个馒头。】
沈照夜看得心情复杂。
看来不是所有饶未来都像亲传弟子那样惨烈。
命剧本也会记录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他继续看去。
不同文字的颜色似乎也有细微区别。
普通弟子头顶的文字大多呈现淡淡的灰白色。
顾怀山、陆青檀等饶结局,却是浓重的暗红。
贺云舟在黑风林遇袭时,文字一开始也是暗红色。
改变之后,新出现的结果则变成了灰白色。
颜色代表什么?
暗红色是无法轻易改变的命运?
灰白色只是根据当前因果推演出的普通未来?
沈照夜正想得出神,额心忽然刺痛了一下。
不远处,一名抱着药草经过的少女头顶浮现出几行文字。
【许青禾】
【青岚宗外门弟子。】
【今日酉时,于药庐整理灵草。】
【火纹蜥咬断炉底火晶,丹炉炸裂。】
【许青禾为取回亡母留下的药囊,重返火场。】
【横梁坍塌,穿胸而死。】
沈照夜猛地睁开眼。
少女看上去十五六岁,怀里抱着比她脑袋还高的一摞药草。
她走得心翼翼。
一名外门弟子从旁边跑过,不心撞到她肩膀。
最上面的两捆药草滑落。
沈照夜下意识站起身,伸手接住。
“多谢师叔。”
许青禾松了口气。
沈照夜被这个称呼叫得愣了一下。
他年纪比许青禾还。
可他是掌门亲传弟子,按照辈分,外门弟子的确应该叫他师叔。
“你今日要去药庐?”
“是。”
许青禾点头。
“四师叔让我整理新收来的赤心草。”
沈照夜看向她腰间。
那里挂着一只褪色药囊。
针脚细密,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应该就是命剧本里提到的遗物。
“这个药囊很重要?”
许青禾摸了摸药囊。
“是我娘留给我的。”
“平日不要离身。”
“当然。”
许青禾笑了笑。
“我从来不摘下来。”
沈照夜心里微沉。
剧本既然写她会为了药囊重返火场,便意味着今日酉时之前,药囊一定会因为某种原因被留在药庐。
他想提醒许青禾今日不要去药庐。
可经历过贺云舟的事情,他没有贸然开口。
“你先去吧。”
许青禾离开后,沈照夜看向那些文字。
是灰白色。
不是暗红色。
这意味着什么?
他顾不上继续修炼,起身便走。
贺云舟皱眉。
“你去哪里?”
“找大师兄。”
“找他做什么?”
“学习。”
贺云舟眼中浮现出明显的怀疑。
“他能教你什么?”
沈照夜想了想。
“教我如何躺得更加平稳。”
贺云舟脸色一黑。
“回来!”
沈照夜已经跑远了。
—
温扶摇的丹房内不断传出闷响。
沈照夜赶到时,窗户正在向外冒紫烟。
他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屋内又是一声巨响。
轰!
整扇门被气浪震开。
谢无恙从里面走出来。
他脸上沾着一层黑灰,头发微乱,外袍下摆还在冒烟。
沈照夜第一次看见他如此狼狈。
“大师兄,你被炼了吗?”
“差一点。”
谢无恙拍灭衣摆上的火苗。
温扶摇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大师兄,第二炉药还没有试。”
谢无恙反手将门关上。
“今日不宜久留。”
他抓住沈照夜的肩膀,快步向外走去。
直到离开丹房十几丈,才放慢脚步。
“找我什么事?”
沈照夜将许青禾的剧本完整了一遍。
谢无恙听完,先问了一句:
“文字是什么颜色?”
“灰白。”
“贺云舟的呢?”
“受伤之前是暗红色,改变之后变成灰白色。”
谢无恙若有所思。
“掌门他们的结局呢?”
“全是暗红。”
“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谢无恙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药庐方向。
“距离酉时还有两个时辰。”
“先去看看。”
药庐位于丹房后方。
这里存放的都是尚未入库的普通灵草,平日用一只型丹炉烘烤除湿。
炉底镶嵌着三枚火晶。
沈照夜趴在地上看了半,也没看见所谓的火纹蜥。
谢无恙靠着门框。
“在东南角。”
“你看见了?”
“听见了。”
沈照夜凝神细听。
除沥炉中偶尔传出的噼啪声,他什么都没有听见。
谢无恙从桌上拿起一粒晒干的火枣,用两根手指碾碎。
浓郁的火灵气弥漫开来。
炉底忽然传出细的爬动声。
一条只有手指长短的红色蜥蜴,从砖缝里探出了脑袋。
它身上布满暗金纹路,双眼像两粒烧红的炭。
正是火纹蜥。
“直接杀掉?”
沈照夜问。
“可以。”
谢无恙将火枣碎屑撒在一只空药罐里。
“不过火纹蜥喜食火晶,能在炉底藏这么久,应该已经产卵。”
“杀掉这一只没用。”
“那怎么办?”
“挖。”
沈照夜看了一眼炉底。
“我挖?”
谢无恙理所当然地点头。
“我有伤。”
“刚才走得比我还快。”
“那是逃命。”
“现在不一样。”
沈照夜只能从墙边拿起铲子。
他忙了半个时辰,终于将炉底几块青砖撬开。
砖缝下面,果然藏着十几枚米粒大的暗红虫卵。
其中几枚已经裂开。
幼的火纹蜥正趴在火晶旁啃食。
最下面的一枚火晶已经被啃出一道细长裂缝。
只要丹炉持续加热,裂缝便会彻底炸开。
沈照夜将虫卵全部装进药罐。
“原因解决了。”
“许青禾应该不会死了吧?”
谢无恙道:“看看她的剧本。”
两人找到许青禾时,她正在药庐外分类药草。
她头顶的文字已经发生变化。
【火纹蜥巢穴被提前发现。】
【丹炉炸裂之劫消失。】
【许青禾今日平安。】
没影代价转移”。
也没有新的灾难。
沈照夜看了许久,直到确认文字没有再次变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
他问。
“这次为什么没有代价?”
谢无恙坐到药庐外的石阶上。
“因为你看见的不全是命。”
“什么意思?”
“许青禾今日若死,只是因果相连后的结果。”
“火纹蜥咬破火晶,丹炉炸裂。药囊遗落,她返回火场,横梁坍塌。”
“每一步都有明确的因。”
谢无恙拿起一根枯草,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线。
“你在最初时除掉了火纹蜥,后面的事情自然不会发生。”
“这种未来,与其是命运,不如是推演。”
沈照夜蹲在他身旁。
“暗红色的文字才是命判词?”
“应该是。”
谢无恙又在那条线旁边画了一个圆。
“判词没有合理的起点。”
“它会先定下结果,再让所有经过靠近那个结果。”
“贺云舟必须在黑风林受伤。”
“所以即使你劝他改路,也可能会有别的事情将他引回龙爪涧。”
“而许青禾不一样。”
“她不是必须死。”
“她只是恰好会死。”
沈照夜看着地上的线与圆。
一个是因果推向结果。
一个是结果拉扯因果。
看似都是未来。
本质却完全不同。
“所以普通未来可以改变,不需要代价。”
“命判词被改变,才会产生命债?”
“目前看来,是这样。”
沈照夜眼睛微微发亮。
这意味着他并非每救一个人,都要拿另外的东西去交换。
只要先分辨出自己看见的究竟是哪一种未来,就能选择不同的破局方式。
“大师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刚刚猜到。”
“那你为什么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显得可靠。”
“你跟可靠这两个字有什么关系?”
“没有吗?”
沈照夜上下打量他。
谢无恙脸上的黑灰还没有擦干净,衣摆烧破了一个洞,头发里甚至插着一片被丹炉炸碎的药渣。
“完全没樱”
谢无恙抬手,将那片药渣摘下来。
“那是你眼光不好。”
两人话间,许青禾忽然走了过来。
“师叔。”
她手里拿着两包晒干的蜜果。
“刚才听是你发现炉底有火纹蜥。”
“这些送给你。”
“谢谢。”
沈照夜接过蜜果。
许青禾又看向谢无恙,神情有些拘谨。
“大师伯。”
谢无恙点零头。
许青禾犹豫片刻,也递给他一包。
“您也吃。”
谢无恙有些意外。
“我也有?”
“二师叔,宗门里有好东西要记得分给长辈。”
谢无恙接过那包蜜果。
“多谢。”
许青禾离开后,他低头看了许久。
沈照夜从自己那包里拿出一颗。
“大师兄,你怎么不吃?”
“不爱吃甜的。”
“那给我。”
谢无恙立刻将蜜果收进袖郑
“忽然想尝尝。”
沈照夜撇了撇嘴。
他知道,谢无恙并不是不爱吃。
只是太久没有收到过这种带着善意的东西,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大师兄。”
“嗯?”
“如果今日没有发现火纹蜥,许青禾真的会死。”
“对。”
“可全宗门不会知道她本来会死。”
“嗯。”
“就像他们不知道昨夜灵田本来会彻底枯死,也不知道后山那只食魂祟七日后会闯入宗门。”
谢无恙望着药庐前来来往往的弟子。
“他们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知道自己被救过,不会让人活得更久。”
沈照夜却道:“可至少他们应该知道是谁在救他们。”
“没有必要。”
“大师兄,你就没想过有一告诉他们?”
“想过。”
谢无恙语气平静。
“所以呢?”
“后来发现太麻烦,便不想了。”
沈照夜知道他又在敷衍。
谢无恙不是怕麻烦。
他是真的不能。
一旦解释,便会发生比误解更可怕的事情。
“大师兄。”
“又怎么了?”
“命债簿给我。”
谢无恙看向他。
“你还没引气入体。”
“但我今日救了许青禾。”
“靠挖砖救的。”
“挖砖也是本事。”
沈照夜摊开手。
“你负责感觉灾劫,我负责看见谁会出事。”
“你下山砍东西,我留在宗门想办法。”
“或者我负责制定计划,你负责听我的。”
“最后一句可以删掉。”
“不能。”
谢无恙沉默片刻,将手伸进袖郑
那本深褐色册子被他取了出来。
沈照夜没想到他竟然随身带着。
谢无恙将册子放进他手里。
“只可以看,不可以带出宗门。”
“不可以告诉其他人。”
“更不可以独自行动。”
沈照夜抱住册子。
“我们这是合作了?”
谢无恙道:“试用。”
“试用多久?”
“看你表现。”
“我表现一直很好。”
“你入门三日,炸了一次山,烧了一座药庐,还偷了宗门库房。”
“药庐没烧!”
“火晶裂了。”
“那是火纹蜥咬的。”
“它赔得起吗?”
“……”
沈照夜翻开册子,在最新一页写下:
【七月初七。】
【药庐火纹蜥筑巢,丹炉将炸。】
【许青禾死劫。】
他想了想,在最下面郑重写了两个字。
【已解。】
这是命债簿上第一个不是由谢无恙写下的“已解”。
谢无恙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个稍显稚嫩的字。
“字有些丑。”
“比你的好看。”
“我至少不会把‘解’写得像螃蟹。”
“你见过螃蟹写字?”
“见过。”
“在哪里?”
“南溟有一种文蟹,专门替人抄书。”
沈照夜狐疑地看着他。
“大师兄,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谢无恙没有回答。
他忽然抬起头,望向山门方向。
脸上的懒散一点点消失。
药庐外的风停了。
原本晴朗的空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一大片乌云从山外涌来,遮住了西斜的太阳。
沈照夜怀里的命债簿无风自动。
纸页迅速翻动,最终停在一张空白纸上。
啪嗒。
一滴暗红色的血从谢无恙指尖落下。
落在纸面。
血迹没有散开。
而是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缓缓扭曲成一行字。
【七月初七,子时。】
【山门外,有人哭。】
沈照夜抬起头。
“大师兄,这是……”
谢无恙合上命债簿。
他的声音很轻。
“今晚别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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